蘇芷嫣一行人騎馬一路飛馳,馬蹄聲將整個鄴都的暗夜撕裂。
她的手緊握著馬韁,掌心微微沁出些許汗意。
月光斜斜地灑在她身上,照亮了那一身染血的裙擺,血跡干涸后泛著暗紅,宛如一朵盛開的花。
“二夫人,前方就是睿王府。”閻策策馬靠近,低聲稟報道。
蘇芷嫣輕輕點頭,目光投向前方那座隱匿在黑夜中的府邸。
府門緊閉,連門前的燈籠都沒有點亮,顯然府中人早已有所準備。
抬頭看了一眼牌匾。
睿王,當今皇帝的最小的兒子,年僅六歲,卻成了她此刻最重要的一步棋。
“閻策,去敲門。”她抬手輕輕一揮。
閻策翻身下馬,帶著幾名隨從走到府門前,抬手用力叩響了門環。
嘭嘭嘭——
清脆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里回蕩開來,久久沒有回應。府門后靜悄悄的,顯然是故意不來開門。
閻策回頭看了蘇芷嫣一眼。
蘇芷嫣微微閉眼,隨后緩緩點頭。
得到指示,閻策抬手一揮,早已準備好的幾名護衛迅速擲出飛鉤,穩穩鉤住了圍墻。
幾個人飛身而上,翻入府中。片刻后,府門內傳來幾聲短促的響動,緊接著,“吱呀”一聲,沉重的府門被緩緩推開。
閻策回頭再次看向蘇芷嫣。
“進去吧,記住,不要傷人。”蘇芷嫣淡淡說道。
閻策抱拳領命,隨即帶著人馬魚貫而入。
剛進府門不久,王府內便傳來一陣紛亂的叫喊聲,還有器物摔落的清脆聲響,夾雜著驚慌失措的尖叫與哭喊。
蘇芷嫣坐在馬上,神色淡然,對于府內傳出的混亂充耳不聞。
她微微俯身,伸手輕撫著馬兒的鬃毛,指尖輕輕滑過側面,馬兒低低嘶鳴了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府內的聲音漸漸平息,混亂的腳步聲也逐漸稀疏。
片刻后,閻策從府中走出,他的手中牽著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
那孩子身穿一襲華貴的錦衣,臉色卻煞白如紙,雙腿不住地顫抖著,顯然已經被嚇得不知所措。
“二夫人,睿王已經帶到。”閻策低聲稟報。
蘇芷嫣并未立即抬頭,而是依舊摸著馬兒,就像眼前的一切與她毫無關系。
夜風拂過,揚起她鬢邊的發絲,露出一雙冷靜如水的眸子。
睿王怯怯地抬頭看向蘇芷嫣,目光觸及到她身上的暗紅血跡時,頓時止不住地打了個寒戰。
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像蚊蚋,“堂……堂嫂……”
聽到這聲稱呼,蘇芷嫣的手頓了頓,終于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睿王身上,“哦?你認識我?”
睿王咽了咽喉嚨,似是想讓自己的聲音更大一點,但依舊帶著顫抖,“之前……之前遠遠見過一面……”
蘇芷嫣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眉眼間反倒透著冷意。
“睿王,你可知你五哥宋淳謀反,弒父弒君,如今已經伏誅?”她看著睿王那張稚嫩的臉。
睿王聽到這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雙腿一軟,差點直接摔坐在地上,幸好閻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堂嫂……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眼中已然蓄滿了淚水。
蘇芷嫣冷冷地看著他,聲音不疾不徐,“國不可一日無君……
“睿王,如今你的父皇駕崩,你便是血脈正統,理應承擔起這份責任。
“你說,你愿意嗎?”
聽了蘇芷嫣的話,睿王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眼淚順著臉頰滾滾而下,只覺得自己要死了。
當他的目光與蘇芷嫣對上時,卻被她眼中那抹冷冽的寒光驚得一滯。
他想繼續搖頭,卻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面對蘇芷嫣微瞇的眼睛,睿王緊接著又瘋狂地點頭,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楚,“愿……愿意……”
蘇芷嫣露出滿意的笑意,慢條斯理地直起身來,手里的馬鞭輕輕一揮,“很好,走吧。”
閻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隨手一抓,將睿王提起放到自己馬前。
睿王小小的身子被他一只手穩穩按住,動彈不得,只能隨著馬兒顛簸,任人擺布。
皇宮的方向隱隱有火光,蘇芷嫣策馬當先,夜風掠過她的面龐,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
多年后,靜元寺。
石階上,青苔斑駁,檐下風鈴輕響。
蘇芷嫣緩緩走進一間靜室,熟悉的檀香撲面而來,勾起了她內心深處的些許漣漪。
她抬眼環顧,房間內的陳設依舊簡樸,木榻、蒲團、佛龕,一切如舊。
站在原地,閉上眼,仿佛還能聽見當年的風聲、馬蹄聲。
“施主,我們又見面了。”一聲渾厚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蘇芷嫣緩緩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的住持。
相比多年前,他的身形更為佝僂,眉須如雪,面容卻依舊帶著慈悲與平和。
“你倒是挺康健的……”她頗有幾分調侃地說道。
住持微微一笑,雙手合十,“托施主的福,老衲尚能為佛門盡一份綿薄之力。”
蘇芷嫣沒有再多說什么,轉身邁出了房門,住持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兩人沿著寺中的廊道而行,除了偶有幾聲僧人誦經的聲音,便是風過竹林的沙沙聲。
蘇芷嫣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遠處,像是想起了什么。
“當年,我在這兒求過一簽,”她轉過身,看向身后的住持,“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簽上說了什么?”
住持聞言,輕輕搖了搖頭,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早已燒掉了。”他說。
蘇芷嫣有些疑惑,“燒掉?為何?”
住持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樣,“因為施主,你已經得到。”
聽到這話,蘇芷嫣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來如此。”她輕輕點頭,眉眼間多了幾分釋然,“既是如此,靜元寺今后便作為皇家寺廟供奉吧。”
住持再次雙手合十,躬身道了一句,“多謝施主厚恩。”
正當兩人說話時,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呼喊,“母后!”
蘇芷嫣轉身望去,就見不遠處,宋瑾軒正牽著一對孩子。兩個小小的身影掙脫了父親的手,快步向她跑來。
“母后!這里依山傍水,我們能多待些時日嗎?”年紀稍長的男孩跑到蘇芷嫣面前,仰著精致的小臉,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
男孩緊隨其后,拉著蘇芷嫣的袖子,奶聲奶氣地附和,“對呀,母后,我喜歡這里!”
蘇芷嫣看著他們,蹲下身,伸手輕輕撫過兩個孩子的頭,“好啊,既然你們喜歡,那就多待些時日。”
孩子們歡呼著抱住她的胳膊。
蘇芷嫣抬眸,看向不遠處緩步而來的宋瑾軒。那張面孔帶著些許歲月的痕跡,但目光依舊溫柔如初。
兩人目光交匯,彼此都露出了淺淺的笑。
她牽起孩子們的小手,緩緩起身,目光越過靜元寺的殿宇與山林,落在遠處的天空之上。
天藍得很透,翠綠的山峰在云霧間若隱若現。
她曾經走過刀光劍影,踏過血雨腥風,而如今,站在這片寧靜之中,身邊是家人,是安定。
真像一場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