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輦在幽深的宮巷中緩緩行進,李襄筎跟在步輦旁,手中捏著一方絲帕,神色溫婉,目光不時掃向蘇芷嫣,似有話想說卻又按捺住。
一路上,她倒是沒有開口提及剛才攔下蘇芷嫣的緣由,只絮絮叨叨地講了一些宮中趣聞。
“二夫人可知前幾日宮中梅園里鬧了笑話?有位妃子不小心被一只猴子嚇得摔了玉佩,驚動了整個御花園。”
李襄筎眉目含笑,語氣輕快,仿佛全無異樣。
蘇芷嫣靜靜聽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思卻已飄遠。
她并不覺得李襄筎真的只是閑聊,剛才那突兀的接近,言辭間的試探,分明另有所圖。
只是如今她有孕在身,步輦的確讓她省了些力氣,便也不急著揭穿對方。索性將計就計,看這位鎮國公的次女究竟在打什么算盤。
“這倒有趣。”蘇芷嫣隨口應和了一句,抬手輕輕撣了撣衣袖。
步輦行至一座宮殿前停了下來,宮人們將她們引向側面的一處花園。
花園內景致精巧,亭臺樓閣點綴其中,假山流水相互呼應,處處透著皇家難以掩飾的奢華。
蘇芷嫣目光掃過,心中暗嘆。
這里的每一處設計都經過了精心雕琢,可表面看似閑適雅致,實則處處透著壓迫感,無聲地宣告著皇權的威嚴。
她漫步于花園中,手不自覺地輕輕撫上隆起的小腹。
煙染緊緊跟在身側,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顯然對這個地方充滿戒備。
正走著,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輕喚,“二夫人,原來你在這兒,可讓我好找。”
蘇芷嫣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果然是李襄筎。她正快步朝自己走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帶著三分孩子氣。
“李二小姐?”蘇芷嫣故作驚訝,心中卻泛起波瀾——是要攤牌了么?
她心里清楚,李襄筎絕非無意為之。如果第一次接近自己可以用偶然解釋,那這第二次,便是目的昭然若揭了。
“怎么了,李二小姐?”蘇芷嫣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意,語氣帶著一絲疏離,“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緊事?”
這句話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若無要緊事,便別來打擾。
然而,李襄筎卻仿佛沒聽出弦外之音,反倒直接伸手拉住了蘇芷嫣的手腕,“二夫人,隨我來吧,有些話不方便在這里說。”
她的力氣不大,但舉動卻不容拒絕。
蘇芷嫣眉心微微一蹙,剛想抽回手,卻見李襄筎已經邁步向前,只得轉頭示意煙染緊緊跟上。
走過一片假山,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李襄筎才松開了手。
她轉過身,臉上的甜美笑容不知何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無的冷意。
蘇芷嫣也不掩飾警惕,目光定定地看著她,開口便直奔主題,“說吧,到底找我是為了什么?”
李襄筎卻不急著回答。
她輕輕拍了拍手,語氣意味深長,“不愧是蘇家的大小姐,果然如傳聞中那般聰慧。”
“李二小姐,”聽著那故作高深的話,蘇芷嫣微微一笑,“若是無事,我還有別的安排,怕是不能久留。”
李襄筎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緊張的情緒。她走向假山,抬頭看著遠處天際,忽而輕聲說道:“我要嫁人了……”
嫁人?
蘇芷嫣一怔,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靜靜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李襄筎轉過頭,眼神中透著一絲哀傷,聲音有些發顫,“我要嫁給靖王世子宋知行,成為世子妃。”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蘇芷嫣耳邊炸響。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身體一抖,連煙染都察覺到了異樣,趕忙扶住她。
“李二小姐,你這話是什么意思?”蘇芷嫣平復情緒,聲音卻比剛才冷了幾分。
李襄筎苦笑一聲,靠在假山上,目光黯然,“這不是我的意思,這是父親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蘇芷嫣抬眼看著她,試圖從她的神情中看出些許端倪。
她的目光太過銳利,李襄筎終究敗下陣來,垂下眼簾,輕聲說道:“我沒有撒謊,這是早已定下的事。”
“那么,你告訴我這些,又是為了什么?”蘇芷嫣心中一沉。
李襄筎抬起頭,直視著蘇芷嫣,“我不是你的敵人。相反,我可以是你的盟友。”
“可笑,”蘇芷嫣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李二小姐,僅憑這些的話,我是不可能輕易相信你的。”
李襄筎卻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復雜的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強忍著什么情緒。
她輕輕一笑,目光飄遠,“你知道嗎?我聽過一個故事。
“有個男孩,家境貧寒,連飯都吃不上。為了養家,他很小就出去做工。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眼睜睜看著兩個弟弟妹妹因饑餓離世。那一天,他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不再讓家人受苦。
“后來,他到一戶人家做工,意外結識了那家的小姐。日子久了,兩人互生情愫。
“然而,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卑微,無法與她比肩。為了改變命運,他拼命讀書,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書本中。
“最終,他考中狀元,從卑微的下人變成了人上人,也終于有了與小姐匹配的資格。”
李襄筎的笑容忽然變得苦澀,“可那時,小姐已經要嫁人了,嫁給一個他永遠無法企及的人。”
蘇芷嫣聽完,低下頭輕嘆了一聲,隨后抬眼看向李襄筎,“說吧,我要怎么幫你?你又能給我什么?”
李襄筎轉過頭來,看著蘇芷嫣,眼中泛起一絲欣喜,“你是答應幫我了嗎?”
“李二小姐誤會了,”蘇芷嫣搖搖頭,“你的故事很感人,但是真是假,我無從考證。即使是真的,我也不會無緣無故幫你。”
她走上前,輕輕搭上李襄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如果你想讓別人幫你,那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話音落下,她轉身就走。
李襄筎一急,連忙在身后喊道:“蘇二夫人,今日皇后就要為我指婚!”
蘇芷嫣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若你想好了,再遞帖來找我。”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離開,只留下李襄筎獨自站在假山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