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沈煉“救一棄一”之舉，雖然是不得已而為之。
但是落在當時年僅12歲的周妙彤眼里，卻是以怨報德，忘恩負義。
即便她知道抄家的命令是閹黨大臣下的，像沈煉這樣的底層錦衣衛不過只是一個殺人的工具而已，但是誰讓當初是沈煉帶人抄的家呢。
于是無力報仇的周妙彤，自然只能恨他這個直接執行者了。所以這樣就難怪為什么沈煉對她那么好，周妙彤卻依舊毫不動心了。
正如最后兩人攤牌時，周妙彤曾經咬牙切齒的說的那些話：
“你以為我是喜歡你？其實我是怕你啊！
“我討厭你的飛魚服！”
“我討厭你的繡春刀！”
如果站在周妙彤的立場上，這般想來其實也對。
畢竟她都已經家破人亡、身陷教坊司了，為什么要愛上一個作為殺人工具而存在的沈煉呢？
恐怕不愛才是正常吧？
只是見高飛這么一說，劉師師頓時有些悶悶不樂了。
不過她到底還是細細研究過一番劇本的，于是在思量片刻之后，劉師師當即忍不住反問道：
“如果按照你這么說的話，那么最后周妙彤和沈煉流亡江湖的時候，她為什么還替沈煉照顧他三弟的女人，并且為他縫補飛魚服呢？”
作為一個演員，劉師師對劇本還是有一些思考的。
故此在聽完高飛的解釋之后，她才發現這和她理解的人物有些相悖。
因為倘若周妙彤視沈煉為仇人的話，那么后面這段又怎么解釋呢？
真就是愛情大于一切？
家仇也不報了？
真要這么拍出來，周妙彤這個人物不就全垮了么？
只是聽完劉師師的疑問，高飛卻不怒反喜。
因為這正是劇本圍讀的意義所在。
于是他當即一臉笑意的點了點頭道：
“這個你放心，周妙彤這個人物是不會垮的。”
說罷，高飛微微停頓了幾秒，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之后，方才眉頭微皺道：
“這么說吧，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覺得你應該先搞清楚沈煉到底是不是周妙彤的仇人！”
隨著高飛此言一出，一旁的金世杰頓時眼神一亮，而后不禁佩服輕輕點了點頭。
因為高飛這句話可謂是直接點出了問題的節點。
沈煉和周妙彤之間的感情看似復雜，但兩人本質上卻并不是對立的。
十年前即便沒有沈煉，也會有另一批錦衣衛將周家抄家，屆時可能連周妙彤的姐姐都無法幸免。
故此沈煉從本質上來說并沒有做出什么對不起周家的事情。
只是出于樸素的道德觀念，因為他是抄家執行者的原因，故此沈煉才一直心懷愧疚。
而周妙彤對沈煉的處境也不是一無所知。
只是因幼年留下的陰影，才對沈煉一直十分厭惡。
所以從本質上來說，她對沈煉的仇恨其實是一種無能遷怒！
因為她明知道真正的幕后兇手另有其人，但是她卻無能為力，沒辦法為家人報仇。
說到這里，只見高飛頗為感慨的總結道：
“所以周妙彤對沈煉的感情其實挺復雜的。”
“因為厭惡沈煉，所以一開始她喜歡的是青梅竹馬的嚴公子，但是當后來嚴公子死在追殺中，而沈煉又舍生忘死的將她從必死之境救出來后，她開始理解沈煉。”
“到了最后，她對沈煉的感情中有幾分理解、幾分喜歡，其實都很難說清。”
言及此處，高飛頓時不由同情的看了劉師師一眼，調侃道：
“所以這個角色可沒有那么好演，你最好要做好心理準備！”
聞聽此言，劉師師頓時忍不住小臉一苦，暗自心中忐忑起來。
其實高飛剛才還有句話沒說，那便是周妙彤這個人設并不討喜，無論劉師師演得好與不好，大概都要被罵！
只是高飛見她的壓力已經夠大了，便不忍心再刺激她了。
……
就這樣，當高飛和劉師師開了一個好頭之后，其他人也紛紛開始交流起對劇本的理解來。
暢所欲言，百無禁忌！
別看高飛是編劇，但是在聽了其他幾位的看法后，他也是大有所得。
比如金世杰便從演員的角度認為，在這部電影中魏忠賢身上奸臣標簽最好不要太明顯。
相比于奸臣閹黨，失敗者這個形象對他反而更為恰當。
因為他就是一個在朝堂斗爭中失敗的一方。
而朝堂的斗爭的輸贏，從來就不代表這正義與否。
難道閹黨一定是奸的？
東林黨就一定是忠的？
恐怕就算是他們自己都不敢說這話！
只是金世杰這么一說，卻將本來已經有些明白的劉師師頓時又搞糊涂了！
怎么，弄來弄去，她們周家竟然是反派？
這也太驚悚了，反轉也不是這么反轉的吧！
觀眾怎么想劉師師不知道，反正她現在是被嚇得夠嗆。
經金世杰老師這么一說，她現在都不知道整個《繡春刀》劇本里面，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
畢竟按照老爺子的理論，那便是受害者也未必是好人，加害者也未必是壞人。
如此一來，這讓她還怎么判斷？
而見劉師師有些要崩潰的可憐模樣，高飛也不逗她了，當即解釋道：
“行了，你就不要多想了。”
“你只要記得，從角色的角度去看劇本，以人物的善惡為善惡就行了，其他的你就不要管了。”
說罷高飛便笑著調侃道：
“反正你那小腦袋瓜子也想不明白！”
聞聽此言，劉師師當即奶兇奶兇的瞪了他一眼。
不過生氣歸生氣，聽了高飛的話后，她心里倒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氣。
畢竟剛才那個問題對于她來說確實有些復雜了。
只是劉師師可以不想，金世杰卻不這么容易就含糊過去。
像他們這一輩老演員就是這樣，總是喜歡將劇本琢磨透了，人物咂摸清楚了，才會開始拍戲。
……
然而高飛見老爺子繼續追問，一時也有些頭疼。
倒不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因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繡春刀》里人物確實不能單純的用善惡來定義的。
比如劇本中一直敲詐勒索著師弟的丁修，看似像個見錢眼開的無賴，但實際上在亦正亦邪之間，卻自有一番堅持。
看似他是收了趙靖忠的銀子，準備用靳一川的女人來做誘餌，殺了這個師弟。
但實際上他卻是在保護這個小師弟。
要知道小醫女一個裝藥的香囊，都可以讓靳一川的病癥減輕，結果她老爹開的藥，靳一川卻越吃情況越嚴重。
此中緣由，容不得別人不深思。
要不是顧忌自家小師弟是真的愛這個醫女，“弟控狂魔”丁修恐怕連她都要一起殺了！
而與看似像壞蛋的丁修相比，看似無辜的東林黨其實也沒那么無辜。
因為這些“國之干臣”在天啟帝落水一事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或許是魏忠賢的手腕太高明了，也太老辣了，故此被閹黨逼得極限的東林黨這才想出了一個釜底抽薪之計。
畢竟九千歲魏忠賢的權勢雖大，但他權利的根基卻是來自于皇權。
只要皇帝不信任他，那么這看似不可一世的閹黨，轉眼就能煙消云散。
只是問題來了，天啟帝雖然久不上朝，一直窩在深宮里當木匠，但他偏偏對魏忠賢信任有加。
即便有人稱魏忠賢為站皇帝，他也一笑置之。
于是東林黨們頓時頭疼了。
到底怎么才能讓皇帝不信任魏忠賢呢？
答：換一個皇帝！
……
這個答案雖然有些荒誕，但確實是東林黨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
因為就算新君繼位之后，繼續寵幸太監，但是司禮監和東廠這樣的緊要位置，他肯定還是要用心腹的。
如此一來，魏忠賢自然就不得不下臺了。
即便后續還會有一個太監取代魏忠賢的地位，但是這中間的過渡期對于東林黨來說，就已經是絕佳的翻身之機了。
所以話又說回來，別看繡春刀是錦衣衛手中的一把刀，但錦衣衛又何嘗不是朝堂上那些官僚們手中的一把刀呢！
故此在一番思量之后，高飛還是直言道：
“我覺得這這個片子里面善惡其實沒有那么重要了……不對，應該說善惡的界限就應該是模糊的。”
見高飛這么一說，金世杰頓時不由來了興趣。
只見高飛眉頭微皺的繼續解釋道：
“雖然我在劇本里面寫了江湖，寫了朝堂，但實際上我其實只講了一件事。”
“那就是，這個是世道已經是一個讓人絕望、無奈的‘亂世’了。”
說到這里，高飛也不禁心生感慨。
因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明末的朝堂斗爭與大宋的朝堂態勢其實挺像的。
都是一群清流和濁流在黨爭不休。
即便明明都要亡國了，這些人卻依舊蠅營狗茍的在內斗。
于是，國亡了！
這亂世，也終究來臨了。
然而什么是亂世？
亂世就是不安穩！
上到王公貴族皇帝，下到勛貴官僚平民，沒有誰能安穩的活著。
于是身為書香世家大小姐的周妙彤，一夜之間就淪落成了教坊司的官妓。
而曾經氣焰滔天、不可一世的九千歲，轉眼也能淪為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甚至連看似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可以一不小心“落水”而死。
這就是亂世，所有人都無可奈何，身不由己！
否則古人也不會感慨“寧為太平犬，不為亂離人”了。
說到這里，高飛不禁由衷的感慨道：
“所以，不是人沒有善惡，而是亂世無善惡！”
“如果《繡春刀》最后能將沈煉、周妙彤這樣的‘亂離之人’，在那個灰暗的世道中掙扎求存的味道拍出來，那么這個片子就成了一大半了！
聽到這里，金世杰頓時心悅誠服的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金世杰也算是隱隱明白了高飛為什么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不說別的，光是格局這一塊，彎彎影視圈就沒有一個人能比的上他的！
想到這里，老爺子頓時不由感慨的搖了搖頭。
某些人還真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