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間,幾場秋雨滌凈了暑氣,興安嶺層林盡染,天地間一片斑斕。
時間悄然滑入了十二月,肅殺的寒風開始在林間呼嘯。
卻也吹來了令無數人屏息期盼的消息,中斷多年的高等學校招生考試,正式恢復,并將于十二月中旬在全國范圍內舉行!
這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陳家村、在紅旗大隊、在整個縣城,乃至全國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無數曾在黑暗中摸索,幾乎要放棄希望的知青、青年,甚至像陳陽這樣早已成家立業的有志青年,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被瞬間點燃,爆發出驚人的光和熱。
陳陽早有準備,憑借著這幾年積攢的人脈和信譽,他輾轉托人。
終于趕在報名截止前,順利為自己和妻子蘇文婉拿到了那張印著鮮紅印章的準考證。
拿著那兩張輕飄飄又重逾千鈞的紙片,夫妻倆相視一笑,眼中是堅定,也是彼此鼓勵。
考試地點設在市里,考試前一天,陳陽和蘇文婉告別了滿是牽掛與叮囑的家人,坐上了通往市里的長途班車。
張翠萍恨不得把家里的雞蛋,干糧全給他們帶上,陳建業沉默地抽著煙,只是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小知夏還不完全明白父母要去做什么,只是抱著媽媽的腿不肯撒手,被奶奶好一陣哄才眼淚汪汪地松開。
市里的景象與縣城又不同,街道更寬,樓房更高,人也更多,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隱隱的躁動與期盼。
考點設在市里一所中學,校園里外,到處是捧著書本最后沖刺、或緊張張望、或低聲交談的考生。
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年齡參差,衣著各異,但眼中卻閃爍著相似的光芒,那是一種要抓住命運繩索的渴望。
陳陽和蘇文婉安頓下來,平心靜氣,最后梳理了一遍知識脈絡。
接下來的三天就是智力與心態的集中考驗了。
考場肅穆,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考生壓抑的咳嗽或嘆息。
陳陽沉心靜氣,審題、思考、落筆。
語文、數學、政治、史地、外語……
一道道題目在他面前鋪開,得益于錢學儒夫婦系統扎實的輔導,以及他們自己的持續學習和考前數月的高強度沖刺。
試卷上的大部分內容并未超出他們的準備范圍。
陳陽兩人思路清晰,下筆穩健,答題條理分明,皆是游刃有余。
當然,偶爾也有棘手之處,一些題目角度新穎,需要靈活運用知識。
但兩人也并未慌亂,而是仔細思考,謹慎作答。
三天鏖戰,所有考試結束,走出考場時,兩人雖然面帶倦色,但眼神明亮,彼此交流著對題目的看法,心中都大致有了底。
然而,考場外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的景象。
對于那些從十月消息傳出才倉促撿起書本,甚至只有一兩個月復習時間的知青們來說,這次考試的難度不啻于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
許多題目涉及的知識點早已遺忘在多年的勞作中,臨陣磨槍的效果有限。
走出考場時,不少人臉上寫滿了茫然、沮喪、甚至絕望,有人蹲在墻角默默垂淚,有人對著天空長嘆。
多年的勞動艱辛,回城的渺茫希望,似乎都在這幾張試卷前變得愈發沉重。
陳陽和蘇文婉隨著人流走出學校,冬日上午的陽光蒼白無力,空氣中飄著雪花,像某些知青們破碎的希望。
就在校門口,他們遇到了同村的一伙知青,為首的正是那個向來眼高于頂。
自詡文化人、心里瞧不起泥腿子的林致遠。
他身邊跟著幾個平日里與他走得近的知青,幾人正低聲交談著。
林致遠一臉得意之色,顯然是感覺自己考不錯,面對其他知青的恭維,心里正美著呢。
一眼瞥見并肩走來的陳陽和蘇文婉,陳陽神情平靜,蘇文婉氣定神閑。
兩人與周圍許多垂頭喪氣的考生形成鮮明對比。
見兩人這副樣子,不知怎么的一股無名邪火噌地竄上林致遠心頭。
往日積攢的酸意和嫉妒,讓他口不擇言。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對著身旁的同伴,卻是斜眼看著陳陽的方向,陰陽怪氣道:“喲,這年頭真是啥人都敢來試試了,握鋤頭把子的手,也能握筆桿子?
怕不是連題目都認不全吧!真以為這大學是誰都能上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跟他一塊兒的幾個知青,此刻也因考試失利而心氣不順,聞言立刻領會,紛紛附和發出低低的,充滿譏誚的笑聲。
“就是,考場可不是什么山溝溝,狍子野豬可不認字?!?/p>
“有些人啊,就是認不清自己的位置,仗著識幾個字,就以為能一步登天了?!?/p>
“走走走,別污了眼睛,跟這種人站一起都掉價。”
他們指桑罵槐,話語尖刻,充滿了對陳陽的嫉妒。
嫉妒他農村出身,卻又過得比他們好,嫉妒他有本事,嫉妒他娶了個天仙般的媳婦。
似乎通過這樣貶低他,就能稍稍緩解自己考試失敗的痛苦和維護他們那點可憐的自尊。
周圍的考生有的皺眉側目,有的加快腳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蘇文婉聽到這些刺耳的話,眉頭微蹙,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陳陽的胳膊。
陳陽卻面色絲毫未變,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在那幾人身上停留一秒。
他仿佛根本沒聽到那些蒼蠅般的嗡嗡聲,只是微微側頭,對媳婦溫聲道:“考完了,累了吧?
走,咱們去那邊坐車,早點回家,夏夏該想我們了。”
他的聲音平穩溫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全然不把對方放在眼里的從容。
說完,他便握著蘇文婉的手,徑直從林致遠幾人身邊走過,步伐穩健,目光平視前方,將他們視若無物。
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反駁或憤怒的斥責都更具殺傷力。
林致遠幾人蓄足了勁的嘲諷,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沒有達到羞辱對方的目的。
反而讓自己像個上躥下跳卻無人理睬的小丑。
他們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著陳陽夫婦毫不留戀離開的背影。
只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猶如生生吞下了一只蒼蠅,吐不出又咽不下,難受又憋屈。
陳陽牽著蘇文婉,穿過神情各異的人群,走向公交車站。
冬日的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的背影挺拔而淡定。
對他而言,林致遠之流,不過是前行路上幾聲微不足道的跳梁小丑。
他的目標在更遠處,在那場即將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改革!
至于這些跳梁小丑的狺狺狂吠,又何必放在心上?
未來的路,靠的是真才實學和腳踏實地,而不是無謂的口舌之爭和淺薄的優越感。
他握著蘇文婉的手,感受到她手上傳來的冰涼,微微一笑貼心的將她的手捂在懷里。
蘇文婉感受著手中的暖意,側頭看著陳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