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輕關上，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江昭陽目光落在于維新坐過的椅子上，微微出神。
他推薦于維新，有同學情分，但更多的是對于維新某些小聰明和活絡的利用——那種性格，在基層復雜的泥潭里，或許能撕開一道口子。
而琉璃鎮(zhèn)的那攤棘手事務，也確實需要一個有沖勁、又想拼命抓住機會的人去攪動一番。
這既是對同學的提攜，也是一步帶著風險的棋。
他拿起筆，目光重新回到文件上。
一直到深夜十二晚，他才回到住處休息。
翌日。
江昭陽來到了蔣珂文的辦公室。
敲門聲準時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沉穩(wěn)的篤定。
“請進?！闭谵k公的蔣珂文迅速調(diào)整表情，堆積起職業(yè)性的熱情笑容。
門被推開，江昭陽邁步而入。
他今日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挺括。
一條暗紅色領帶系得一絲不茍。
年輕的縣委常委，臉上已褪去了初入核心圈時的些許青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jīng)過淬煉的沉靜。
他身材挺拔，步伐穩(wěn)健，目光銳利但內(nèi)斂，整個人的氣場與以往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
蔣珂文心頭“咯噔”一下，仿佛被無形的壓力迫住。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畢竟，江昭陽比他年輕多了，上升勢頭更是兇猛。
“江常委！來來來，快請坐！”蔣珂文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熱情得有些過分。
他快步繞過厚重的紅木辦公桌，親自引著江昭陽走向會客區(qū)的沙發(fā)，“辦公室簡陋，比不上琉璃鎮(zhèn)你的新天地氣派啊，哈哈?！彪m是玩笑話，卻也透出幾分試探。
“蔣部長客氣了，組織部的門朝哪開，我可從來不敢忘。”江昭陽淡然一笑，在單人沙發(fā)落座，姿態(tài)放松卻又不失界限。
他微微頷首，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辦公室的布置。
紅木書柜、真皮沙發(fā)、墻上的字畫，無一不彰顯著主人的地位和品味。
他曾幾何時進入這個辦公室都需要提前預約。
而現(xiàn)在。
他可以與這里的主人平起平坐地商議要事。
蔣珂文轉身走到角落的飲水機旁，動作利落地拿起一個干凈的玻璃杯，“嘗嘗我的珍藏，明前龍井。”
“不是頂級的，但勝在清爽。”
他沒用下屬常備在茶盤上的杯子，而是親自洗、泡、端，每一個動作都在傳遞著尊重。
或者說，是一種對等身份的確認。
“特意為你備的，知道你是品茶的行家?！?/p>
他將茶杯放在江昭陽面前的茶幾上，自己則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坐下。
冒著氤氳熱氣的清透玻璃杯輕輕放在江昭陽面前的小茶幾上。
嫩綠的茶葉在水中舒展，芽尖直立，香氣沁人。
“這茶葉色澤清澈，香氣撲鼻，果然是好茶?！苯殃柖似鸩璞p輕吹了口氣，卻沒有立即飲用。
“只是我擔當不起這樣的待遇?！?/p>
蔣珂文臉上的笑容加深，幾乎堆起了褶子：“這話說的，你江常委現(xiàn)在可是我們的班底核心了！”
“謝謝蔣部長的抬愛。”江昭陽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茶湯，并未立刻端起。
他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蔣部長，昨天的常委會你也在場?！?/p>
“魏書記指示得很明確，我們需要商量一下琉璃鎮(zhèn)班子人選，包括政府和黨委兩方面的。”
“琉璃鎮(zhèn)班子配備既要穩(wěn)，又要強?！?/p>
“她交代我們倆牽頭先拿出個初步意見，供下次會研究?！?/p>
“時間緊，任務重，我這不就來了嘛?！?/p>
蔣珂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tài)。
“江常委，”他刻意在稱呼上加重，“你是內(nèi)定的琉璃鎮(zhèn)黨委書記，自然就是琉璃鎮(zhèn)的掌舵人！”
“依我看，這班子人選，你最了解琉璃，最有發(fā)言權，你就直接提意見吧？”
“我們組織部全力配合，做好考察把關和服務保障?！彼匾鈴娬{(diào)了“內(nèi)定”二字，既是恭維，也是將主導權主動交出的表態(tài)。
但眼底深處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江昭陽沒有過多寒暄，也沒有絲毫推辭。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薄薄的藍色文件夾，沉穩(wěn)地翻開。
這個動作讓蔣珂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心頭涌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果然——
“鎮(zhèn)長人選，我想提議邱洪同志?！苯殃柼а郏逦赝鲁鲞@個名字。
邱洪！
蔣珂文心中一震。
邱洪是琉璃鎮(zhèn)的黨委副書記，提拔一個副書記去當鎮(zhèn)長，符合組織程序，更是書記平衡各方的重要布局。
別說他蔣珂文無權置喙，就是縣委副書記恐怕也無話可說。
這步棋，是江昭陽借的勢。
使得很妙。
蔣珂文點頭，“邱洪同志確實能力出眾，由副書記提拔為鎮(zhèn)長是順理成章的事?！?/p>
他心里明白，這最重要的人選早已在高層達成共識，自己并無置喙的余地。
“邱副書記能力強，視野開闊，又熟悉縣里整體部署，由他和你江常委搭班子，絕對是強強聯(lián)合?！?/p>
“我們組織部沒意見，完全支持！”蔣珂文立即表態(tài)，語氣斬釘截鐵。
他知道這是底線，也是大勢。
江昭陽點點頭，目光再次投向手中的名單：“常務副鎮(zhèn)長……”他故意停頓了半秒，目光在蔣珂文臉上掃過，“我認為舒競強同志比較合適?！?/p>
舒競強？
蔣珂文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
但旋即恢復如常，快得仿佛未曾變化。
這個名字出乎他的意料！
舒競強是誰？
他在琉璃鎮(zhèn)擔任黨委委員、副鎮(zhèn)長多年，干基層非常扎實。
但行事風格強硬，與江昭陽理念一致，甚至可以說就是江昭陽在琉璃基層的鐵桿擁躉。
讓舒競強擔任常務，意味著江昭陽將牢牢掌握住鎮(zhèn)政府日常運行的實權。
這等于蔣珂文原本想安插或推舉的幾個潛在常務人選，直接被排除在外！
“舒競強同志基層經(jīng)驗確實豐富……”蔣珂文語氣帶著斟酌，像是在深思熟慮，“能力和魄力也是大家公認的。”
“由他擔任常務副鎮(zhèn)長，能更好地配合你和邱鎮(zhèn)長的工作?！?/p>
他找不出硬傷反對，只能順著江昭陽的話說，但“配合”二字咬得略微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