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原本臉上掛著自信笑容的方臘和方垕,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看著那個在地上抖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宦官,方臘的心中涌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心跳加速,大滴大滴的冷汗,從額頭上滑落。
“呈上來……”
方臘的聲音干澀,伸出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宦官連滾帶爬地膝行上前,將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高高舉起。
方臘接過,通過封皮看出,這是一封由兵部尚書王寅和靈應天師包道乙聯名上的緊急奏折。
他知道,王寅和包道乙關系不佳,勢同水火。
能讓他們聯名上書的奏折,會是什么樣的軍情?
方臘咽了一口唾沫,顫抖著雙手,緩緩翻開了手中的奏折。
僅僅是看了一眼最開頭的那一行字,堂堂南朝圣公方臘,就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頭一樣,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接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頭上戴著的金龍冠滾落在一旁,精心打理的發髻散亂,狼狽到了極點。
“圣公,怎么了圣公?”走到殿門口的方垕見狀大驚失色,趕忙轉身沖了回來,想要攙扶。
“完了……全完了……”
方臘像是沒有聽見方垕的呼喊,他跌坐在地上,雙眼發直,面如死灰。
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好像魂兒都丟了...
那奏折的第一行字,赫然寫著:獨松關已失!
“怎么可能?這他娘的...怎么可能?!”
方臘心中,一萬個不相信。
獨松關不僅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更有王寅這種智勇雙全的統帥坐鎮,城里還有數萬精兵!
這才幾天???大齊的軍隊難道是飛過去的嗎?
就算是幾萬頭豬放在獨松關,岳飛抓也得抓上十天半個月吧!
方臘死死咬著牙,強忍著想要昏死過去的沖動,顫抖著手,繼續往下看。
他倒要看看,王寅到底是用什么狗屁借口,來掩飾自已的無能!
可是,當他看到奏折中關于戰斗過程的詳細描述時,他的瞳孔,瞬間收縮,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這封奏折里,王寅和包道乙用一種幾乎是驚恐到語無倫次的筆觸,詳細描述了齊軍攻城時的恐怖場景。
“官軍攻城,未動用一兵一卒攀爬,而是推出數十門火炮?!?/p>
“其聲若九天巨雷,震耳欲聾,地動山搖。有雷火從天而降,觸之即粉身碎骨,血肉橫飛?!?/p>
“獨松關堅不可摧之城墻、包鐵之城門,在炮火轟擊之下,猶如紙糊泥捏,摧枯拉朽,瞬間化為齏粉。南軍將士未及接敵,已肝膽俱裂,死傷枕藉……”
看到這里,方臘覺得自已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火炮?”
他呆呆地看著這兩個字,滿腦子都是不可思議。
南軍并不是沒有火炮。
可那玩意兒,又大又重,裝填費力不說,威力也不比投石車強上多少。
可王寅和包道乙描述的這火炮,一聲巨響,能把石頭砌的城墻轟成渣?
這還是他見過的火炮嗎?
若是真有這種摧枯拉朽、威力驚人的恐怖武器,他那些拿著刀槍劍戟、穿著皮甲的南朝士兵算個屁啊!
奏折的后半段,筆鋒突然一轉。
顯然,王寅和包道乙為了減輕自已丟掉重鎮的罪責,開始在奏折里瘋狂地為自已表功。
“臣等雖未保住城池,但也并非全無建樹?!?/p>
“敵軍初攻城時,臣等于獨松關外山崖險要處巧設埋伏,萬箭齊發,成功誅殺了投敵叛徒龐萬春,以正國法!”
“其后,靈應天師包道乙于南門要道,布下血煞絕命大陣,成功誅殺官軍猛將數人,挫盡敵軍銳氣,護送殘軍突圍……”
看著奏折后半段這堪稱滑稽的“邀功”之詞,跌坐在地上的方臘,突然發出了一陣比哭還難看的凄厲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臘一邊笑,一邊眼淚鼻涕橫流,他將手里的奏折狠狠砸在地上,像個潑婦一樣破口大罵:“殺千刀的王寅!你腦子里裝的是屎嗎?”
“龐萬春那個叛徒一條狗命,能換回老子的獨松關嗎?!”
“獨松關沒了,杭州的大門就敞開了!齊軍的火炮馬上就要推到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了!這群蠢貨!這群廢物!”
方臘在空曠的大殿里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完全沒有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樣。
站在一旁的方垕被方臘這癲狂的模樣嚇了一跳。
他看方臘這副狀若瘋魔的模樣,眉頭一皺,心里滿是不屑,覺得圣公是被嚇破了膽。
他一把從地上撿起那封奏折,冷哼一聲:“老夫倒要看看,那王寅是找了什么荒唐的借口!”
方垕一目十行地看去。
起初,他那一本正經的老臉上寫滿了鄙夷。
他覺得這絕對是王寅在為自已的無能和潰逃找借口。
“什么聲音若雷?什么城墻如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世間怎么可能有這種兵器?!”
可是,當他反復讀了兩遍,尤其是看到包道乙也聯名作保的時候,方垕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包道乙那是何等高傲之人?
如果不是真遇上了人力不可抗拒的恐怖存在,怎么可能在奏折里承認自已連跟敵人碰面的機會都沒有,只能靠設個陷阱殺幾個人來挽尊?
方垕拿著奏折的手,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雖然自負,但他是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
他很清楚,如果這奏折上描述的火炮有哪怕一半是真的,那這仗,就真的沒法打了。
肉體凡胎,怎么去抗衡能轟塌城墻的雷霆怒火?
他原本那想要盡起五萬精兵、去獨松關跟齊軍死磕的萬丈豪情,在這一瞬間,也灰飛煙滅了...
“火炮……這大齊的底蘊……竟恐怖如斯?”
方垕老眼中的銳氣消失殆盡,換上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的絕望。
大殿內,叔侄倆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愿意先開口說話。
偌大的大殿內,只有方臘癱在地上粗重的喘息聲,和方垕那微微發抖的手腕碰撞鎧甲發出的摩擦聲。
他們兩人心里,都在考慮一個沉重但是迫在眉睫的問題。
杭州城,還能守得住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