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酒肆,一頭扎進了一條陰暗偏僻的死胡同。
確認四下無人后,宋江終于再也無法壓制內心的憋屈與怒火,狠狠一拳砸在粗糙的磚墻上,指骨瞬間破皮流血。
“軍師!我受不了了!”
宋江轉過身,眼淚鼻涕橫流,“你聽聽那些市井小民說的話!他們竟然如此推崇武松那個反賊!武松那廝,不僅奪了我的基業,還廢黜了天子!憑什么!憑什么他能坐金鑾殿受萬人敬仰,我卻要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躲著!”
說著,宋江一把揪住吳用的衣領,嘶吼道:“軍師,既然知道了那趙官家被關在城西廢園,我們現在就去!去把他救出來,只要他寫下血書詔令,我便可拿著詔書去北方借大金的兵馬,號召天下忠臣勤王,把武松碎尸萬段!”
吳用冷冷地看著宋江,“你拿什么救?是憑咱倆這副沒有卵蛋的身子,還是這身三腳貓功夫?”
“用你的腦子想一想!”吳用壓低聲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那廢園就算再破敗,也是關押前朝廢帝的地方。武松是個心思縝密到極點的人,門口豈能沒有精銳禁軍把守?我們就這么大搖大擺地去劫人,還沒靠近就會被剁成肉醬!”
“那……那該如何是好?”宋江驚恐地瑟縮了一下,骨子里的懦弱再次占據了上風。
吳用冷笑一聲,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借刀殺人,調虎離山?!?/p>
宋江眼睛一亮:“軍師的意思是……”
“兩日后,便是劉唐、白勝行刑之日。楊再興那個自詡忠良的莽夫,為了他所謂的‘江湖道義’,定會帶著手下去菜市口劫法場?!眳怯醚壑虚W爍著陰毒的光芒,“武松重法,定會在法場布下天羅地網。一旦楊再興在那邊動起手來,整個東京城的禁軍都會被吸引過去?!?/p>
“而那時候,就是城西廢園守備最松懈、最空虛的絕佳時機!”
宋江聽得張大了嘴巴,隨即爆發出一種壓抑而癲狂的笑聲:“高!軍師真乃神人也!武松啊武松,你肯定料不到,我與軍師,有如此謀劃吧!”
“行了,別發癔癥了。”吳用毫不留情地打斷,“行刑之日動手是肯定的,但這之前,我們必須親自去城西廢園外圍探一探虛實,摸清那里的暗哨和兵力布置。”
半個時辰后。
城西一家當鋪的后巷里,吳用將一套破舊的八卦道袍套在身上,手里拿著一根掛著破布條的算命幡,微微弓著背,活脫脫一個坑蒙拐騙的游方老道。
而他身旁的宋江,穿了一套花花綠綠、尺寸明顯短了一截的小褂子,頭上甚至還扎了兩個用紅繩扎起來的沖天鬏。
宋江的臉上,寫滿了憋屈。
他一向自視甚高,眼高于頂。
現如今,卻只能扮做這般丑陋小童。
這屈辱,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他不敢多說什么,更不敢反抗。
復仇的執念和對死亡的極度恐懼,讓他最終低下了頭。
“軍師……可以走了吧?”宋江的聲音都在發抖,低著頭,小聲對著身旁吳用問道。
吳用上下打量了一番,覺得沒什么問題,轉身向前走去,輕飄飄的聲音,順著風聲傳來:“走!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個傻子。要是漏了底,武松的千刀萬剮可等著你!”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東京城偏僻的巷道,一路向城西摸去。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周圍的景象逐漸荒涼起來。
原本繁華的街道被雜草叢生的土路取代,前方出現了一大片被高聳斑駁院墻圍起來的建筑群。
那便是廢棄多年的皇家冷宮——京郊廢園。
吳用停下腳步,躲在一棵粗大的枯樹后,瞇著眼睛觀察前方。
廢園的正門緊閉,朱紅色的油漆早已剝落,透著一股死寂。
但門口卻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齊軍甲士。
他們手持長槍,腰掛橫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渾身上下散發著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
甚至在圍墻的幾個制高點,吳用還能隱約看到閃爍的寒芒,那是弓弩手潛伏的暗哨。
“果真防備森嚴?!?/p>
吳用心里暗罵,武松那廝,做事當真是滴水不漏。
區區一個廢帝,居然派了這么多人盯著。
“軍師,我們進不去啊?!彼谓s在后面,看著那些殺氣騰騰的士兵,腿肚子有些發軟。
“強闖當然不行,且看吳某,怎么將他們玩弄于股掌之間!”吳用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八卦道袍,壓低聲音,“做好你該做的,別扯我后腿!”
說罷,吳用大步從樹后走了出去,手搖著銅鈴,嘴里念念有詞。
宋江一咬牙,立刻換上了一副兩眼翻白、嘴角流涎的癡呆模樣,亦步亦趨地跟在吳用身后。
兩人距離廢園大門還有三十多步時。
吳用突然停下腳步,背在身后的右手突然伸出,兩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狠狠地掐在了宋江的屁股上,還用力擰了半圈。
這一下,吳用用上了七八分力氣,下手當真是一個穩準狠。
“嗷嗚——!!”
宋江疼得眼淚瞬間狂飆,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從地上蹦了起來,隨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著腿嚎啕大哭起來,聲音凄厲刺耳。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瞬間打破了廢園外的死寂。
“什么人?!”
守在門口的齊軍甲士立刻警覺。
鏘!鏘!橫刀出鞘,四名甲士大步流星地逼了過來,明晃晃的刀尖直接指向了吳用和在地上打滾的宋江。
“退后!閑雜人等,不得靠近禁地,否則殺無赦!”領頭的什長厲聲暴喝。
吳用毫不慌亂,反而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的高深模樣,單手立在胸前,高呼一聲:“無量天尊!”
他指了指在地上哭得滿地打滾的宋江,嘆息道:“軍爺息怒。貧道乃是游方野道,帶著這可憐的小童四處化緣。我這小童,雖然心智缺失,形同癡傻,但他天生靈覺,最通人性。”
吳用轉過頭,雙眼緊緊盯著廢園那扇斑駁的大門,語氣有些急切:“他若是突然大哭,便代表這地方……不太平!”
什長眉頭一皺,握緊了刀柄:“少在這里裝神弄鬼!這破園子里能有什么不太平?”
“依貧道看……”吳用手捻著那用魚鰾膠粘好的假山羊胡,故意壓低了嗓音,一字一頓道,“這園子上空怨氣沖天,黑云壓頂,這分明是有……妖孽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