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林沖和盧俊義一聽這聲音,臉上都浮現出苦笑。
整個大齊,敢在皇宮大院里這么大呼小叫的,除了阮小七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球,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但是,他們卻生不出任何斥責之心。
當年,阮小七以身做餌,施展苦肉計,硬抗八十軍棍,被打的不成人形,卻依然堅持著,率領梁山水軍,炸沉了宋江、吳用辛辛苦苦打造的船只,立下了潑天之功。
事后,阮小七卻從沒因此居功自傲,只要了幾壇子御酒。
這次,雖然上躥下跳的鬧騰,也不過是在京城待煩了,要南下打仗罷了。
正常情況下,麾下有如此忠勇的將領,陛下應該高興才是。
今天,這是怎么了?
二人思索間,殿門被人一把推開,兩個試圖阻攔的小太監,被粗暴地扒拉到一邊,跌坐在地。
“陛下!臣阮小七,求見!”
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喝,阮小七大步流星,闖進了大殿。
阮小七走到大殿中央,恭恭敬敬跪倒在地,連著磕了三個響頭。
“平身吧!”
武松一邊說著,一邊抬頭看向阮小七。
這一看,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這阮小七的造型,簡直是絕了!
他身上穿著一件緋紅色的朝服,這本是朝廷重臣的體面裝束,可穿在他身上,卻顯得不倫不類。
那頂代表著威嚴的烏紗帽,歪歪扭扭地扣在腦袋上,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腰間的玉帶也沒有好好系緊,胡亂地在肚子上打了個結,走起路來晃晃蕩蕩。
這哪里像個大齊的開國勛貴?
分明還是那個在石碣村打漁、敢指著老天爺罵娘的村野潑皮!
“陛下!”阮小七站起身,隨意的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大咧咧地嚷嚷道,“這東京城,臣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從進京以來,臣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身子骨都快閑出油來了,嘴里淡出個鳥!臣實在受不了了,求陛下開恩,讓臣去江南,幫著岳元帥打方臘吧!”
“正好...俺那義兄魯智深也在軍中,俺去了江南,還有個說話的人!”
林沖在一旁直瞪眼,低聲呵斥:“小七!面見天子,休得無禮!你看看你這成什么體統!”
“林...他娘的叫什么官職來著...怎么忘了...!”
阮小七小聲嘟囔著,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思索著那拗口的關明。
半晌才抬起頭,眼中閃過激動的光芒:“想起來了!林...指揮使!”
“俺跟你們不一樣啊...你們都是武將出身,知道規矩。”
“俺就是個打魚的,這輩子就會打魚和殺人。在這京城里待著確實是沒意思...還不如去江南打方臘,就算是死了...俺也甘愿!”
看著這桀驁不馴、滿身江湖氣的兄弟,武松眼中,閃過一抹愛惜之色。
所謂梁山一百零八好漢,真正能稱得上好漢的,又有幾人?
像魯智深、阮小七這般真性情的漢子,可不多了啊...當真是死一個少一個...
他緩緩站起身,雄壯如山的身軀走下漢白玉階梯,來到阮小七的面前。
武松比阮小七高出大半個頭,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阮小七,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濃重的關切:“小七,你當真要去?”
“自家兄弟,朕也不瞞你。朕不想讓你去。”
武松直視著阮小七的眼睛,一字一頓:“朕帶你們一路殺出來,好不容易奪了這江山,過上了好日子。朕不想……不想看到你們再去犯險...當初的兄弟,已經不剩多少了...”
林沖、盧俊義、甚至是一向鐵面無私的裴宣,眼眶都濕潤了。
在這個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時代,哪有一個開國皇帝,會為了臣子的安危,說出這般掏心掏肺的話?
這,才是他們拼死效忠的陛下啊!
阮小七聽完這番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突然仰起頭。
“哈!哈哈哈哈!”
他極其放肆地大笑了起來,笑得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一把將腦袋上那頂歪歪扭扭的烏紗帽扯了下來,隨意地扔在地上。
那代表著高官厚祿,讓無數人趨之若鶩的烏紗帽,此刻就像隨處可見的垃圾一般,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才堪堪停下。
“陛下!您這是說的什么話?!”
阮小七收斂笑容,胸膛挺得老高,扯著那破鑼嗓子咆哮道:“您忘了俺阮小七的綽號叫什么了嗎?!”
他一指自已的鼻子,眼中閃過得意的神色:“活閻羅!”
“地府里那個閻羅,是死的!但老子……不對!臣這個閻羅,是活的!”
阮小七往前跨了一步,仰起頭,大聲道:“陛下!您的好意,小七心領了!岳飛元帥南下打方臘,雖然帶了十萬大軍,但江南水鄉,到處都是湖泊江河!岳帥的馬步軍再猛,下了水也是旱鴨子!”
“沒我們水軍兄弟,在前面趟雷開路,這仗怎么打?岳帥怎么能放心?!”
阮小七雙手抱拳,聲音如金石擲地:“臣兄弟三個,都是水里泡大的!只求陛下成全,讓我們去江南走一遭,助岳元帥平定了江南方臘,臣也許...就能呆得住了!”
武松一雙虎目,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漢子,感覺心里的某根弦,像是松動了...
心頭那股子鐵血與霸氣,徹底被阮小七點燃。
這一世,跟上一世不一樣了啊!
處處掣肘,處心積慮讓梁山兄弟盡數死在江南的大宋朝廷,已經成為歷史了。
現如今掌握朝堂的,是他武松!
在前線領兵打仗的,也不是宋江那窩囊廢,而是攻必克、戰必取的岳飛!
他有什么可擔心的?
“好!”
“朕...答應你了!”
武松揚起右手,重重地拍在阮小七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阮小七身子一沉,臉上卻露出了狂喜之色。
雙膝一軟,就要跪下謝恩。
武松眼疾手快,雙手伸出,攔住了阮小七:“小七!”武松的眼神,不復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柔情,“既然你要去,那便去!朕封你為江南水軍都督,領你兩個哥哥,即刻南下支援岳帥!”
武松雙手托住阮小七的雙臂,一字一頓,鄭重叮囑:“到了江南,一切聽岳帥安排。但是有一條——”
“你跟你的兩個哥哥,必須給朕活著回來!”
阮小七熱淚盈眶,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一個頭磕在青磚上:“臣!領旨謝恩!定不辱大齊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