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楊再興一催座下戰馬,朝著前方快速而去。
越往南,楊再興的眉頭便鎖得越緊。
他發現了一件極其古怪的事。
道旁的村鎮,竟然有炊煙。
不是那種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幾縷青煙,而是成片成片的,從低矮的茅屋頂上冒出來,混著飯菜的香氣,被春風送到鼻尖。
田間地頭,有老農趕著耕牛在翻地。
黑油油的泥土被犁鏵翻開,散發著潮濕的腥氣。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光著腳丫子的小崽子正追著一條黃狗滿地跑,笑聲清脆得刺耳。
楊再興有些驚訝,勒了勒馬韁。
他在北地見慣了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慘狀。
遼人南下劫掠之后,整個河北路十室九空,到處都是燒成焦炭的村莊和被野狗啃食的尸骸。
可眼前這地界…
楊再興偏過頭,看向官道旁一塊新立的木牌。
木牌上刷著白灰,用墨筆寫了幾行大字,筆鋒遒勁。
“大齊律令:均田免賦三年,凡墾荒之民,所辟田畝歸其所有。”
落款處蓋著一方朱紅大印。
楊再興識字不多,但這幾個字他認得清清楚楚。
免賦三年?
墾荒歸已?
怪不得,這里的老百姓,干勁兒這么足!
他又往前走了半里地,路邊又豎著一塊更大的告示牌,圍了七八個百姓。
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農蹲在牌子跟前,手指頭點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念給身邊的鄉鄰聽。
“…凡貪贓枉法之官吏,一經查實,家產抄沒充公…所沒田產,按丁口分與無地之民…”
周圍的百姓聽得連連點頭,有個年輕后生更是拍著大腿叫好。
“這位新天子,可比那趙宋的狗皇帝強了不知多少倍!”
“可不是嘛,咱村東頭張富戶強占的那三十畝水田,前幾天就被官府收回來了!”
楊再興騎在馬上,不動聲色地將這些話全部收進耳朵里。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槍的手指頭微微收緊了些。
馬車里,宋江也在偷偷掀著簾子的一角往外瞅。
他當然也看到了那些告示牌,也聽到了那些議論聲。
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恐懼從胃里翻涌上來,比屁股上的傷口還讓他難受。
“軍師…這可如何是好?”
宋江放下簾子,壓著嗓子,聲音發顫。
吳用搖晃著羽毛扇,臉上浮現出一抹凝重神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經梁山上那個只知道喝酒、殺人的武松,在治國方面,也有一手?
……
半日之后,一座關隘,出現在了楊再興的眼前。
青石壘砌的城墻不算高大,但勝在規矩齊整。
城頭上,一面“齊”字大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關口處立著十來個甲胄齊整的兵卒,腰佩橫刀,目光銳利,逐一盤查過往行人。
楊再興遠遠觀察了片刻,發現這些兵卒年紀都不大,但精氣神極足,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
他回過頭,朝身后的嘍啰頭目招了招手。
“去,拿些銀子出來打點一下,咱們人多,別在關口耽擱太久。”
這是江湖上的老規矩了。
走南闖北的,哪個關隘不要銀子?
幾兩碎銀往守關的兵爺手里一塞,什么閑話都省了。
嘍啰頭目應了一聲,從馬背上的褡褳里掏出一個油紙包袱。
不多時,一行人到了關口前,被攔了下來。
“什么人?路引拿出來!”
一個面膛黝黑的隊正大步走上前來,手按刀柄,上下打量著楊再興。
嘍啰頭目陪著笑臉,彎著腰快步迎上去,將那包銀子往隊正手里就塞。
“軍爺辛苦,小的們是北邊來的行商,這點意思不成敬意,還請軍爺高抬貴手,放小的們過關。”
下一秒——
“啪!”
一聲脆響。
那嘍啰頭目整個人都懵了。
他的手被那隊正一巴掌拍開,油紙包袱摔在地上,銀錠子滾了一地。
隊正的臉瞬間拉得比鐵還黑,一腳踢翻了地上的銀子,踏前一步,幾乎把臉懟到了嘍啰頭目的鼻尖上。
“你當這里還是趙宋那幫蛀蟲的天下嗎?”
隊正的吼聲,震得周圍的行人都縮了縮脖子。
“我大齊陛下有令,受賄者斬,行賄者杖!明明白白寫在告示上的東西,你是眼瞎看不見?”
嘍啰頭目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綠了。
隊正扭頭朝關口的兵卒一揮手。
“弟兄們都給老子看清楚了,誰要是敢背著我收過路商賈的好處,老子第一個砍了他的腦袋掛在城門上!”
關口處十幾名兵卒齊聲應諾,聲音整齊劃一,像是一道驚雷。
楊再興騎在馬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
他活了二十多年,走遍大半個北地,被遼人的兵痞敲過竹杠,也被宋廷的官差刁難過。
可他從來沒見過,一個小小的隊正,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能對著白花花的銀子無動于衷,還反過來把送銀子的人罵得狗血淋頭。
他的心,被狠狠的震撼了...
最終,一行人以客商身份,出示了完顏延壽提前備好的路引,隊正反復驗看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放行。
臨出關時,那隊正還冷冷甩了一句。
“念你們初犯,這次便饒了你們。下次再敢拿這些臟東西污我大齊軍令,老子按律把你們統統打出去!”
出了關口,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很長一段路。
誰都沒有說話。
楊再興騎在馬上,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的官道,腦子里卻翻江倒海。
那個篡位的武松…
他手底下的兵,怎么可以軍紀嚴明到這個程度?
馬車里,吳用的后背全濕了。
他透過簾縫把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頭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哥哥,”吳用湊近宋江的耳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壞了。”
宋江渾身一抖:“怎,怎么了?”
“再這么走下去,不出三天,楊再興就會起疑。”吳用的眼角劇烈抽搐著,“今晚宿營,我有話要跟你合計。”
宋江點了點頭。
他也有種不安的感覺。
隊伍最末尾,一個身材干瘦的嘍啰兵默默低著頭走路。
他的目光掃過了關隘城墻上的齊字大旗,又掃過了沿途的告示牌,嘴唇微微動了動,將腦袋低了下去,不緊不慢地跟上了隊伍。
……
入夜。
一行人在官道旁的一片樹林里扎了營。
篝火噼啪作響,火光將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楊再興抱著銀槍坐在火堆旁,沉默了許久。
終于,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跳動的火焰,落在對面那輛馬車上。
“公明哥哥。”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宋江那張強裝鎮定的臉。
楊再興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今日之事,諸位也都看到了。我有一事不明,想請公明哥哥解惑——”
“那武松當真如你所說,是個殘暴不仁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