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姑蘇城的街道,帶著幾分寒意。
牛皋像一頭打了敗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走在青石板上,粗糙的大手在臉上胡亂抹著。
就在他剛繞過帥府前那條巷子的時候,一只白皙卻十分有力的手掌憑空伸了出來,一把擰住了他那只招風耳。
“哎喲,他娘的誰!”
牛皋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疼得整個人都歪了半邊身子。
一聲帶著哭腔的咆哮,在他耳邊炸雷般響起。
“你這沒良心的黑廝,你哭什么!”
牛皋整個人都傻了,轉頭一看,竟是剛才奪門而出的龐秋霞。
這母老虎正咬牙切齒地瞪著他,眼圈比剛才還要紅腫,顯然是眼淚一直沒停,躲在暗處蹲他。
牛皋頓時嚇得亡魂皆冒,慌亂中趕緊用袖子胡亂在臉上擦了幾把,試圖把那丟人的眼淚擦干。
“你這小娘皮是不是瘋了,趕緊給俺松手!”
牛皋壓低嗓門怒斥著,一邊伸手去掰龐秋霞的手指頭,卻又不敢真用上力氣,生怕捏斷了這細皮嫩肉的指節。
龐秋霞非但沒松手,反而手腕用力往下一拽,直接將牛皋的耳朵扯得老長,扯著他就要往帥府的大門方向走。
“姑奶奶今天不活了,就算死也要拉著你這混賬去見岳元帥,把話說清楚!”
牛皋哪里肯去,雙腳像生了根一樣死死釘在地上,拼命搖頭。
“俺跟你這瘋婆娘沒什么好說的,你趕緊放開俺,俺還要回去睡覺!”
龐秋霞見他死豬不怕開水燙,頓時火冒三丈,抬起穿著牛皮小靴的腳,對準牛皋的小腿迎面骨就是一頓狂踢。
“我讓你裝死,我讓你嫌棄我!”
一邊踢,龐秋霞空出的另一只手攥成拳頭,雨點般砸向牛皋寬厚的后背。
牛皋疼得呲牙咧嘴,卻硬是咬緊牙關沒有還手,只是抱著腦袋像個肉樁子一樣挨揍。
“別打了,俺衣服都讓你扯爛了,你再打俺可要翻臉了啊!”
兩人在帥府門外拉扯廝打的動靜越來越大,粗獷的叫罵聲夾雜著女人的哭腔,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帥府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岳飛和龐萬春臉色鐵青地從里面大步走了出來,正想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元帥府門前撒野。
這一看不要緊,龐萬春差點驚得背過氣去。
只見自已那個從小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妹妹,正像個市井潑婦一樣騎在牛皋的背上,又抓又撓。
“住手!”
“龐秋霞,你是不是要造反!”
龐萬春勃然大怒,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大步流星沖上前去,一把將還在發瘋的妹妹拽了下來。
“你一個未出閣的黃花閨女,大半夜的在街上毆打軍中將領,成何體統!”
“他不愿意娶你,你也不用這樣啊!”
龐萬春指著龐秋霞的鼻子破口大罵,臉臊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龐秋霞掙脫兄長的手,指著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的牛皋,胸膛劇烈起伏著。
“哥,你別罵我,你問問這黑廝剛才干了什么!”
“他剛才在抹眼淚,他哭了!”
龐秋霞紅著眼睛大聲指控,像是發現了什么驚天秘密。
牛皋一聽這話,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粗著脖子梗著臉矢口否認。
“你胡說八道!”
“俺老牛流血流汗就是不流淚,俺剛才那是風大迷了眼,揉兩下怎么了!”
龐秋霞根本不吃他這一套,上前兩步死死扯住牛皋破爛的衣領,硬生生把他拽到了岳飛的面前。
“元帥,您看看他這滿臉的淚印子,像不像是迷了眼!”
岳飛端著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龐,深沉的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在牛皋的臉上。
借著帥府門口的燈籠火光,岳飛清楚地看到,牛皋那張黢黑的臉上,被衣袖胡亂抹出了幾道清晰的泥印子,眼角分明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岳飛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他太了解牛皋這個生死兄弟了。
就算是在陣前被人砍上一刀,這黑廝也能咧著嘴笑出聲來,再痛痛快快吃上一頓酒,絕對是個流血不流淚的鐵骨硬漢。
能讓他哭成這樣,絕對不是小事兒...
“牛皋,當著本帥的面,你還要說謊嗎?”
岳飛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地砸在牛皋的心坎上。
“到底怎么回事,給本帥如實招來,若是再敢有一句假話,本帥立刻軍法處置!”
牛皋被岳飛這般逼問,眼看著龐秋霞哭得梨花帶雨,龐萬春氣得怒目圓睜。
他知道今天這事兒是躲不過去了。
一股邪火夾雜著滿腹的憋屈,終于沖破了理智的防線。
“俺招,俺全都招了!”
牛皋像一頭發怒的黑熊一樣咆哮出聲,大手一把甩開龐秋霞的拉扯,反手用力握住了她那單薄的肩膀。
“你這沒腦子的傻娘們,你當俺老牛真是不知好歹的傻子嗎?”
“你以為俺就不想,給老牛家留條根嗎?”
牛皋雙眼赤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對著龐秋霞就是一陣聲嘶力竭的吼叫。
“那杭州城,是什么地方!”
“俺親手打爛了方貌的子孫根,方臘那撮鳥,估計正磨著刀等著剝俺老牛的皮!”
“俺這一去那就是九死一生,能不能活著回來,連俺俺自已都不知道!”
“俺要是今天答應了你,明兒俺戰死沙場,你這輩子不就毀了嗎!”
“俺牛皋是個粗人,但俺絕不能干出坑害好女人的喪盡天良事!”
這些話像是一陣狂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帥府門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龐秋霞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任由牛皋粗糙的大手捏得她肩膀生疼,眼中的淚水卻像是決堤的洪水般滾滾而下。
她終于明白了。
這個口口聲聲叫她母老虎的黑廝,不是討厭她,而是寧愿自已背負薄情寡義的罵名,也要把干凈清白的未來留給她。
龐萬春舉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來,滿腔的怒火化作了一抹深深的震撼與敬佩。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滿臉淚痕的丑陋黑漢子,心中不得不承認,這是一條真正的硬漢。
岳飛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擊打了一下。
他快步走下臺階,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死死握住了牛皋的雙臂,眼中滿是兄弟之間肝膽相照的滾燙。
岳飛語氣激動,拍著牛皋寬厚的脊背:“好兄弟,難為你有這副菩薩心腸。”
“但你莫要忘了,你不僅是陛下的福將,更是我背嵬軍的先鋒,是我岳飛的生死兄弟!”
岳飛轉過身,面向龐秋霞和龐萬春,朗聲立下誓言。
“牛皋,本帥今日當著龐家兄妹的面給你做擔保!”
“攻打杭州之時,本帥定會傾盡全力護你周全,絕不讓你孤軍奮戰!”
岳飛深吸了一口氣,字字如鐵地做出最終承諾。
“若是真到了山窮水盡那一步,你牛皋不幸戰死沙場,本帥發誓,絕不會讓龐姑娘受半點委屈!”
“本帥會親自負責照顧她和你們的遺腹子,將你的骨血當成我岳某人的親生兒子看待,讓他繼承你的爵位,光宗耀祖!”
這番話像是定海神針,徹底掃清了牛皋心頭所有的顧忌。
牛皋噗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對著岳飛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多謝大哥!”
岳飛一把將牛皋從地上拽了起來,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龐萬春。
“龐將軍,令妹情深義重,我這兄弟鐵骨錚錚,乃是天作之合。”
“本帥欲為他們主婚,不知將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