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勝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不緊不慢地開口。
“鄭彪雖已被喬師弟收服,但那廝在蘇州城中布下的陣眼殘余,貧道這幾日一直在清理。”
“昨夜,貧道在城東的玄武壇下,掘出了一面銅鏡。”
岳飛皺眉。
“銅鏡?”
“不是普通的銅鏡。”
公孫勝放下茶碗,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銅古鏡,鏡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此物名為陰陽照膽鏡,是鄭彪與方臘麾下妖道包道乙聯絡的法器。”
“貧道將其煉化之后,從殘余的靈息中窺探到了一絲端倪。”
岳飛的眼睛亮了起來,身體本能地前傾。
“道長請講。”
公孫勝將銅鏡翻轉過來,鏡背上刻著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痕,從中央蔓延至邊緣。
“這道裂痕,是貧道刻意催動法力試探出來的。”
“它說明一件事,包道乙的道行,與鄭彪相比,并不占優勢。”
“鄭彪已被喬師弟擊敗,以貧道的手段,拿下包道乙,如同探囊取物。”
“換句話說,元帥不必擔心,杭州城內有足夠能力,施展妖法,影響大軍的妖人。”
這話,輕描淡寫,卻顯示了公孫勝十足的信心。
岳飛一雙虎目精光暴射,雙手猛地按在桌面上。
“道長的意思是,杭州城的法術防線,已經名存實亡?”
公孫勝微微頷首。
“不僅如此。”
“貧道從殘余靈息中還探知到,包道乙與方臘麾下的王寅,素來不和,二人內斗嚴重。”
“蘇州之敗,必然讓這兩人的爭斗更加白熱化。”
“方臘手下文武失和,正是元帥揮師南下的天賜良機。”
岳飛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堪輿圖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杭州城周邊的山川地形。
他的手指在錢塘江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又滑向杭州城西側的群山。
片刻之后,岳飛轉身,朝公孫勝深深一揖。
“多謝道長,岳飛受教了。”
“傳令下去。”
岳飛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股刀槍出鞘般的鋒銳。
“命王貴即刻整頓前軍,清點輜重。”
“命湯懷率斥候營,沿官道向南哨探,將杭州城外三十里以內的敵軍布防,摸個清清楚楚。”
“命龐萬春神射營補充箭矢,五日之內完成戰備。”
“命牛皋……”
說到這兒,岳飛頓了一下,想起那對活寶今天鬧出的幺蛾子,太陽穴又跳了兩跳。
“命牛皋即刻歸營,不許再到處亂竄。”
公孫勝捋著長須,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元帥,貧道還有一事。”
“喬師弟雖然傷勢未愈,但他主動提出,愿隨大軍南下。”
“他說包道乙曾是他的手下敗將,若攻杭州時遇到此人作法,他雖無法親自上陣,但可在后方指點破陣之術。”
岳飛聞言大喜,雙掌一擊。
“好,有道長和喬道長坐鎮,岳飛無憂矣。”
“五日后,兵發杭州。”
“此戰,滅方臘,平江南。”
他的聲音回蕩在帥府大堂之中,鏗鏘有力。
公孫勝拂塵一擺,淡然起身,道了聲無量天尊。
走出門時,夕陽正將蘇州城頭的旗幟染成一片血紅。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杭州,皇宮。
金碧輝煌的寶殿之上,群臣面色凝重,大氣都不太敢喘,提心吊膽的看著風暴中心的王寅和包道乙。
“王寅,你還有臉在這里站著?”
包道乙的聲音陰惻惻地響起,那張枯瘦的老臉上掛著一抹刻薄的笑。
“龐萬春是你一手推薦的,可蘇州之戰,這奸賊帶著神箭營,將箭矢射向了自家兄弟!”
“你是不是該給圣公一個交代?”
王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一雙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包道乙,你少在這里血口噴人。”
“龐萬春叛變,本官事先并不知情,況且他是被齊軍所擒才被迫投降,與老夫何干?”
“倒是你的好徒弟鄭彪。”
王寅冷冷地回敬一句,每個字都像砸在包道乙臉上。
“三千魔兵,花了多少銀子?耗了多少精血?你心里沒數?”
“一夜之間,全軍覆沒。”
“你是不是也該給圣公一個交代?”
包道乙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皮劇烈跳動。
“鄭彪是被齊軍的妖道以邪術暗算,非戰之罪。”
“哈。”
王寅一聲冷笑。
“非戰之罪?虧你說得出口。”
“牛皮吹的震天響...最后結果怎么樣?”
“夠了!”
方臘的聲音炸雷般在大殿中響起。
他從龍椅上猛地站起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硯臺、茶盞嘩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濺。
“朕還沒死呢,你們兩個就在朕面前吵成這樣?”
“蘇州丟了,三千魔兵沒了,龐萬春反了,鄭彪也沒了,齊軍的兵鋒已經推到了家門口!”
“你們不想著怎么守住杭州,就只知道在這兒互相推諉?”
方臘的胸口劇烈起伏,一張臉紅得發紫。
王寅和包道乙同時閉了嘴,齊齊跪倒。
“臣有罪。”
方臘喘了幾口粗氣,強行將怒火壓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角落里那副半躺在軟椅上的人影。
方貌,他的親弟弟,此刻正面如死灰地蜷縮著,曾經那個威風凜凜的三大王,如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
“三弟。”
方臘的聲音軟了下來,走到軟椅前蹲下身。
方貌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淚水無聲地滾落。
“大哥。”
方貌的聲音沙啞至極,像是一塊生銹的鐵片在石頭上摩擦。
“弟弟……弟弟廢了。”
“那個黑臉漢子,一锏打碎了弟弟的……”
話說到一半,方貌咬緊了牙關,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團。
他拼盡全力從軟椅上滾落,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朝著方臘連磕了三個響頭。
“當、當、當!”
磕頭聲,傳遍了整個大殿,方貌額頭上的血迅速洇開,染紅了金磚。
“大哥,弟弟不想活了,弟弟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求大哥,一定要抓住那個黑臉漢子,千刀萬剮……”
方臘一把將弟弟摟進懷里,虎目通紅。
他轉過頭,掃視跪在地上的王寅和包道乙,以及站在兩側的文武百官,一字一句地開口。
“傳旨。”
“凡我南朝將士,不分文武,不論出身,有能取那黑臉漢子首級者,賞金千兩,官升三級。”
“活捉者,賞金翻倍,封萬戶侯。”
方臘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中,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
“朕要讓那個畜生,十倍百倍地償還三弟所受之苦!”
王寅和包道乙對視一眼,各自心思翻涌,但此刻誰也不敢再出聲。
大殿之外,杭州城上空的烏云越壓越低,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