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郊區。
山莊二樓的書房,窗戶開了半扇,外面松樹林里的蟬聲很密,一浪一浪的,蓋住了遠處山下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聲。
蔡鋒坐在楊鳴對面,把這幾天的情況匯報完了,吳偉那邊律師還在扛著,檢察廳的調查強度在降,三星遞過去的線索不夠詳細。
銀行賬戶還在凍,但SK那邊新開的關聯公司賬戶已經在運轉了。
梨花那邊校長辭職了,鄭維洛學籍暫停,崔順時正在被檢察廳追查。
楊鳴聽完問了一句:“艾略特那邊什么時候動?”
“快了,朗安那邊說內部審批流程在走,就這幾天。”
楊鳴點了一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蔡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松樹林。
書房里安靜下來之后他的腦子反而開始轉,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他經常會把已經做過的事在腦子里重新走一遍,不是為了檢查有沒有漏洞,漏洞在執行的時候就該查了,事后再查沒有意義,而是一種習慣,像棋手復盤,每一步是怎么走到下一步的,中間有沒有運氣的成分,如果重來一遍會不會做不同的選擇。
從頭理一遍的話,整件事情的起點是楊鳴在松島別墅里看完三星股權結構資料之后的那個判斷。
當時楊鳴安排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讓蔡鋒去芝加哥存一手暗牌,把眾華經手的賄賂憑證通過朗安的離岸架構存進獨立托管賬戶,設觸發條件,對準艾略特。
第二件是讓蔡鋒查崔順時,在梨花女大安插內應。
這兩件事在當時看起來像是兩條互不相關的線,一條指向華爾街的對沖基金,一條指向首爾的一所女子大學。
蔡鋒執行的時候也沒有完全想明白它們之間的關系,只是楊鳴說做就做了。
后來他才慢慢看清楚楊鳴的棋盤。
艾略特那張牌是法律層面的,賄賂證據遞交給艾略特,艾略特在米國和韓國同時起訴三星操縱投票,走的是法律程序,打的是李在容的刑事責任。
這張牌夠重,但單獨打出去速度太慢,法律程序在韓國可以拖幾年,三星有全韓國最好的律師團隊,光靠法律程序不可能把李在容快速拉下來。
所以需要第二張牌,輿論。
崔順時跟青瓦臺的關系一旦曝光,整個韓國的公眾情緒就會被點燃,輿論壓力會倒逼檢察廳加速調查,法律程序跳過常規排期直接進入快車道。
而崔順時的女兒在梨花女大,這個點是楊鳴最先抓住的,他讓蔡鋒在梨花安插內應的時候,蔡鋒以為只是為了監視鄭維洛的動向。
楊鳴沒有解釋,但后來蔡鋒想明白了:鄭維洛是引爆輿論的引信。
一個十九歲的富家女、馬術特長生、從不上課、炫富嘲諷同學……這種人物形象是天然的輿論炸彈,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點一下就夠了。
輿論起來之后,青瓦臺壓了一次,讓所有電視臺停止報道。
楊鳴預判到了這一步,因為他知道崔順時背后是總統,總統不可能坐視不管。
但壓下去恰恰是他需要的,壓下去之后再炸開來,沖擊力比從來沒壓過更大。
第一次報道如果沒被壓過,公眾的憤怒停留在“有人作弊”的層面。
被壓了一次之后再爆出來,公眾的憤怒就升級成了“有人在掩蓋真相”,性質完全不同。
那些寄給所有電視臺的牛皮紙信封是蔡鋒安排的。
照片的來源是崔順時咖啡館的一個常客,青瓦臺的低級別秘書官,替崔順時跑腿接送的,手機里存了不少照片。
蔡鋒通過中間人花了兩億韓幣買下來,對方拿了錢第二天辭職離開了首爾。
信封的投遞用了六個互不認識的人,同一天分別送到六家電視臺,投完就走,不留痕跡。
群發而不是獨家,這是楊鳴定的規則,他說“給一家他可能不敢報,給所有人就沒有人敢不報”。
然后是平板電腦。
這是整盤棋里最關鍵的一步,也是楊鳴最早布局的一步,早到蔡鋒一開始都沒有意識到。
楊鳴讓蔡鋒去接觸崔順時的時候,蔡鋒以為目的是摸清她的背景和社交網絡。
但楊鳴給了他一個額外的指令:找機會進入崔順時咖啡館后面的私人辦公室,看看里面有什么電子設備。
蔡鋒讓一個黑客以自已助手的身份去了咖啡館兩次,通過咖啡館的WiFi,黑客入侵了崔順時點子設備,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把崔順時設備里所有內容竊取了。
當時蔡鋒拿到內容之后打開看了一眼,看完整個人冷了半截……里面是三年的國家機密文件,總統講話稿、內閣人事、國防預算,全部有崔順時的修改痕跡。
他立刻意識到這批數據的分量遠遠超過了賄賂證據和崔順時的社交照片,這是能推翻一個總統的東西。
但楊鳴拿到這些東西之后并沒有馬上用。
他把數據存了起來,什么都沒說,等了很長一段時間。
蔡鋒當時不理解為什么不直接放出去,這些東西一放出來就是核彈級別的,三星和青瓦臺同時完蛋。
后來蔡鋒才看清楚楊鳴的意圖:他在等所有的條件成熟。
艾略特的通道要通,SK的合作要定,樸夏恩要到位,韓智恩那邊的鋪墊要做夠,每一張牌單獨打出去都有效果,但只有全部在同一個時間窗口里打出去,效果才是致命的。
至于怎么把平板電腦里面的內容曝光,楊鳴的原話是“找一個不會拒絕的人,給他一個不得不去的理由”。
蔡鋒把備份數據裝進了一臺平板電腦,放到了一棟廢棄的辦公樓里,然后用匿名號碼給孫石熙發了一條短信。
一個做了三十年調查新聞的人,剛剛播出了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獨家,這時候收到一條說“還有更多”的短信……他不可能不去。
最后一條線是金尚浩案。
這條線是楊鳴最后才啟動的,也是他藏得最深的。
韓智恩收到的所有匿名資料,手機信號定位、機場系統操作日志、倉庫出車記錄、金秘書的郵件截圖,全部來自劉志學以前留下來的檔案。
蔡鋒在眾華被查封之前就把劉志學的檔案全部轉移了出來。
楊鳴讓蔡鋒每隔一段時間給韓智恩一點資料,不多不少,讓她自已去查去驗證去拼圖。
用他的話說:“喂到她嘴邊的東西她不會信,自已挖出來的東西才會深信不疑。”
韓智恩是記者,記者的本能是追查真相,楊鳴要做的只是在她追查的路上放好路標。
楊鳴的意思是等艾略特正式起訴之后再放,三條線同時收網:艾略特的行賄訴訟、閨蜜門的政治風暴、金尚浩案的謀殺指控,全部砸在李在容一個人頭上。
蔡鋒想到這里,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楊鳴。
楊鳴在看窗外的松樹,手里的茶杯已經空了,表情很平靜。
蔡鋒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李在容親自出來見了楊鳴,好好談,把承諾兌現了,或許這些事情一件都不會發生。
三星不會出事,青瓦臺不會出事,崔順時不會被捕,韓國不會有一百五十萬人上街舉蠟燭。
所有這一切的起點只是一個人沒有被尊重,然后那個人決定讓所有參與不尊重他的人都為此付出代價。
但蔡鋒也知道這種想法沒有意義。
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