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十一月中旬。
冷空氣南下,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行人都裹緊了棉襖,腳步匆匆。
李瀟和陳皮提著兩個不起眼的帆布包,走出了火車站。
“廠長,咱們就帶這兩包東西去省賓館?人家那是接待外賓的高級地方,能讓咱們進門嗎?”陳皮縮著脖子,打量著周圍的高樓,顯得有些局促。
李瀟攔下一輛人力三輪車。
“高級地方也是靠味道說話的。上車。”
省賓館位于市中心,蘇式建筑風格,氣派莊重。這里是全省餐飲界的最高殿堂,也是這次“外事接待餐飲標準研討會”的舉辦地。
研討會的目的,是為了統一全省高端接待的菜品標準,選拔一批能夠代表地方特色的菜肴進入國宴備選菜單。
李瀟沒有直接去會場。他熟門熟路地繞到賓館后門,找到了負責采購的老熟人趙明。
趙明正指揮工人卸貨,看到李瀟,眼睛一亮。
“李顧問!你可算來了。高省長前幾天還念叨,說這次研討會你這個特聘顧問怎么遲遲不露面。”趙明迎上來,熱絡地握手。
李瀟在國宴救火事件中確立的地位,在省賓館后勤系統依然穩固。
“廠里事情多,走不開。”李瀟指了指手里的帆布包,“趙哥,幫個忙,安排個灶臺。我帶了點新東西,想在明天的研討會上露個臉。”
趙明面露難色。
“李老弟,不是哥哥不幫你。這次研討會,省商業局沈從云下臺后,新上任的副局長也是個講究‘正統’的人。參會的都是各大國營飯店的行政總廚。你這紅星廠的名頭,在下面吃得開,但在這種場合……”
趙明沒把話說透,但意思很明白。鄉鎮企業的出身,在這些科班出身的老師傅眼里,就是上不了臺面的野路子。
“規矩是人定的。我不用賓館的食材,只借個火。出了事,我擔著。”李瀟語氣平穩。
趙明咬咬牙:“行。后廚最里邊有個備用灶,平時沒人用。你過去吧。”
下午。備用灶臺前。
陳皮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小心翼翼地捧出幾個白瓷罐。紅紙封口,蜂蠟密封,透著一股古樸的東方韻味。
這是紅星陶瓷廠專門燒制的高端包裝,里面裝的是李瀟精心研發的“特級黑松露濃縮原湯”。
除了瓷罐,包里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裹的、帶著冰碴的生肉。
“廠長,這肉是咱們南坡那批雜交豬的?”陳皮聞了聞肉味。
“對。第一頭試驗性宰殺的豬。取的是最精華的梅花肉。”李瀟洗凈手,拿起一把剔骨刀。
刀刃在磨刀棒上蹭出火花。
李瀟下手極快。剔去筋膜,將梅花肉切成厚薄均勻的肉片。肉片呈現出漂亮的大理石紋理,脂肪像雪花一樣分布在瘦肉中。
“這肉質,絕了。”陳皮在一旁看得兩眼放光。他在黑市混了那么久,沒見過品相這么好的豬肉。
“好肉配好湯。”李瀟起鍋燒水。
次日。省賓館三樓宴會廳。
研討會進入菜品展示環節。長條桌上擺滿了各大飯店的拿手絕活。
松鼠桂魚、扒燒整豬臉、蔥燒海參……造型精美,香氣四溢。
評委席上坐著省商業局的領導、幾位餐飲界的老泰斗,以及外事辦的負責人。
“這道扒豬臉,火候到家了,色澤紅亮,肥而不膩。不錯。”一位老泰斗品嘗后,給出評價。
商業局副局長微微頷首:“傳統名菜,才是我們接待外賓的底氣。”
輪到李瀟上場。
他沒有推著豪華的餐車,只是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白瓷罐,旁邊配著一個酒精小火爐和一碟生肉片。
全場安靜了片刻。
“這是哪個飯店的?怎么端著生肉就上來了?”有人小聲嘀咕。
李瀟走到評委席前,放下托盤。
“紅星廠,李瀟。”他報出名號。
評委席上引起一陣微小的騷動。紅星廠的名字,在省城并不陌生,但那是在大宗勞保物資和出口創匯領域。在這種頂級廚藝研討會上出現,顯得格格不入。
“李顧問,你這是什么菜?”外事辦的王秘書認出了他,出聲解圍。
李瀟沒有急著回答。他劃根火柴,點燃酒精爐,將一個小砂鍋放上去。
隨后,他拔掉白瓷罐的軟木塞。
沒有煙霧繚繞,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只有一股極其純粹、濃郁到化不開的復合香氣,緩慢而堅定地從瓶口溢出,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那是黑松露的異香與頂級老母雞高湯經過長時間濃縮后,產生的奇妙化學反應。氣味霸道,卻又不失清雅。
剛才還對扒豬臉贊不絕口的老泰斗,鼻子猛地抽動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
李瀟將瓷罐里的濃縮原湯倒入砂鍋,加入清水稀釋。
水開。湯色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
李瀟用筷子夾起一片帶著雪花紋理的梅花肉,放入滾湯中。
“七上八下。”李瀟手腕輕抖。肉片在湯中翻滾,顏色由紅轉白,微微卷曲。
他將燙熟的肉片放入小碗,連同一勺清湯,遞到老泰斗面前。
“清水涮肉,吃的是食材的本味。這道菜,叫‘雪花過橋’。”李瀟退后一步。
老泰斗沒有用筷子,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湯汁入口。老人的表情停滯了一秒。
鮮。極致的鮮。黑松露的特殊風味與雞湯的醇厚完美融合,沒有任何多余的調料味,卻將味蕾的感受推向了頂峰。
接著,他夾起那片肉。
牙齒咬合的瞬間,肉片中豐富的肌內脂肪爆裂開來。沒有柴硬感,只有柔韌的彈性和純正的豬肉脂香。湯汁的鮮美完全滲透進肉纖維里。
“這肉……這湯……”老泰斗放下碗,拿手帕擦了擦嘴,“肉是極品的良種肉,湯是吊到了極致的功夫湯。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商業局副局長也嘗了一口,臉色變得復雜起來。
他無法否認這道菜的美味,但紅星廠的身份讓他覺得棘手。
“李廠長,味道確實好。但這研討會,探討的是可以標準化、規模化供應的國宴菜品。你這湯,熬制起來極其繁瑣吧?外事接待任務重,后廚哪有時間慢慢吊這種湯?”副局長提出質疑。
這正是傳統高端餐飲的痛點。
李瀟指著桌上的白瓷罐。
“這正是我今天來這里的目的。”李瀟聲音平穩,傳遍整個會場,“這罐特級濃縮原湯,是紅星廠中央廚房通過工業化流水線萃取生產的。在保證風味不流失的前提下,它可以大規模量產。”
會場內一片嘩然。
大廚們面面相覷。把需要耗費十幾個小時吊制的高湯,做成工業化產品?這顛覆了他們對廚藝的認知。
“只要有這罐原湯,普通的廚師,只需兌水加熱,就能在三分鐘內,還原出國宴級別的湯底。”李瀟拋出重磅炸彈,“至于這雪花肉,紅星廠在懷安縣建立了五百頭規模的良種繁育基地。半年后,這種品質的豬肉,可以穩定供應省城各大飯店。”
這不是一道菜的展示。
這是一場降維打擊的商業推介。
李瀟用最頂級的味道,敲開了省城高端餐飲市場的大門;又用工業化的標準,粉碎了傳統后廚的效率壁壘。
王秘書帶頭鼓起掌來。
“高省長一直強調,農副產品的加工要走出去,要提高附加值。李顧問,你今天給我們上了一課。”
研討會結束。
李瀟帶去的十罐濃縮原湯被各大飯店的總廚搶購一空。訂單像雪片一樣飛向紅星廠。
回程的火車上。
陳皮抱著空帆布包,興奮得滿臉通紅。
“廠長,咱們贏了!那些大飯店的主廚,看咱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李瀟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冬小麥已經冒出了綠芽。
“這只是開始。”李瀟靠在椅背上,“等南坡那五百頭豬出欄,咱們的中央廚房,才算真正有了稱霸全省的底氣。”
車輪滾滾向前,載著紅星廠的野心,駛向一個更廣闊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