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廠中央廚房后院。
八口民國年間的翻砂大鍋一字排開,鍋底的松木柴燒得噼啪作響,水汽蒸騰。院子一側搭著兩排長條形的木制案板。
陳皮系著帆布圍裙,手里握著一把開了刃的剔骨刀。案板上放著半扇剛褪了毛的豬肉。
李瀟站在旁邊,看著陳皮下刀。
“刀口不要順著肋骨縫硬刮。”李瀟伸手,在半扇豬肉的前夾部位點了一下,“這個位置有一層筋膜。用刀尖挑開,刀刃平貼著骨頭走,借助骨頭的弧度滑過去,肉才能卸得完整,不碎。”
陳皮沒有說話,手腕一轉,剔骨刀在掌心換了個方向。刀尖精準地順著李瀟指的位置刺入,手腕往下一壓,向后一拉。一張完整的夾心肉順著肋條剝落,骨頭上干干凈凈,不帶一絲多余的肉絲。
“還可以。”李瀟從旁邊盆里拿過一條毛巾擦手,“做肉沫醬,五花肉要切成三分見方的肉丁,前膀肉負責出油脂,后座肉負責出嚼頭。絞肉機雖然快,但打出來的肉泥纖維斷了,熬醬的時候容易化成水,口感太柴。第一步的分解,必須全靠手工切丁。”
后院里另外四個從村里招來的年輕人,各自站在案板前,手里舉著菜刀,跟著陳皮的節奏梆梆地切著肉。這種高強度的手工操作,對體力要求極高。
張建軍背著手從前院走過來,看著一筐筐切好的肉丁被送到鍋邊。
“這進度行嗎?”張建軍問,“兩萬斤的單子,咱得在下雪前交貨。公路一封,誰也拉不出去。”
李瀟看了一眼掛在屋檐下的時鐘。“今天殺三十頭。下鍋熬制加上封裝,能出兩千多瓶。產能還在爬坡,等大伙刀工熟練了,速度還能提一倍。”
話音剛落,廠房外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偏三輪摩托車和一輛吉普車一前一后停在院門口。車門推開,幾個穿著制服的人走下來。打頭的是縣防疫站的吳科長,馬長順和趙德標跟在后面。
院子里的切肉聲停了下來。陳皮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沒入木頭三分。他瞇著眼看向門口。
李瀟把毛巾扔進水盆里,轉身迎著來人走過去。
“哪位是這兒的負責人?”吳科長手里拿著個硬皮夾,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看著那一鍋鍋翻滾的熱湯和掛在鐵鉤上的豬肉,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我是李瀟。”李瀟在距離來人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馬長順從吳科長身后走出來,指著案板上的肉。“吳科長,就是這批豬。昨天剛從平遙拉回來的,沒在縣屠宰場過秤,也沒報防疫站備查,直接就在這私宰了。”
吳科長翻開硬皮夾,抽出一張蓋著印章的通知單,遞到李瀟面前。
“縣衛生防疫站和商業局的聯合排查。”吳科長說,“根據屬地管理條例,所有外縣進入懷安的生豬,必須停放在指定檢疫所,經過三天留觀化驗,開具本地檢疫合格證后方可屠宰加工。你們這一院子的肉,來源不明,手續不全。現在通知你,全面停工,肉品全部封存貼條,等化驗結果出來再說。”
李瀟沒接那張通知單。
“平遙縣防疫站開具的正規出境檢疫票據,隨車帶回來的。”李瀟側過頭,“小軍,去把單子拿來。”
楊小軍一路小跑去屋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單據。上面每一頁都蓋著平遙防疫站的紅章,甚至還有幾張是省直屬礦區物資調配的免檢通行證。
李瀟把單子接過來,平鋪在一張空置的案板上。
“批次、耳標、防疫章,全在這上面。省里重點保供項目的原料。”李瀟指著最上面那張免檢通行證,“吳科長,這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憑此證全省范圍內跨區調撥予以放行’。你說的屬地復檢,能蓋過省礦區后勤部的章?”
吳科長看了一眼那單子,臉色變了變。他來之前只聽馬長順說是個投機倒把的合作社,沒成想對方手續做得這么硬。
但他拿了馬長順的好處,騎虎難下。
趙德標在旁邊插話。“平遙的章管平遙的事,懷安的規矩是懷安的規矩。外地豬容易攜帶本地沒有的病菌。這是對全縣老百姓的食品安全負責。更何況,你們這殺豬的場地簡陋,滿地血水,根本達不到縣肉聯廠的衛生標準。”
馬長順轉身走到偏三輪的挎斗旁,掀開上面蓋著的油布。里面放著半扇白凈的豬肉,皮上蓋著縣肉聯廠紫色的圓形檢疫章。
“看看人家正規渠道出來的肉。”馬長順拍了拍那塊肉,“條理清晰,肉質緊實。你們在平遙那種路邊集市收來的散養豬,誰知道是吃什么爛菜葉長大的,里面有沒有蟲都兩說。”
李瀟走到那輛偏三輪旁邊。
在這個距離下,他的【食材鑒別】能力自動被觸發。腦海中清晰地呈現出這塊肉的各項指標反饋。
他沒理會馬長順的嘲諷,向陳皮伸出手。陳皮把那把剔骨刀拔出來,倒轉刀柄遞過去。
李瀟接過刀,在那塊印著縣肉聯廠檢疫章的豬肉前停下。
“正規渠道出來的肉?”李瀟舉起剔骨刀,刀尖抵在豬肉的里脊部位,“馬主任,你買這塊樣板肉的時候,看仔細了嗎?”
沒等對方回答,李瀟手腕發力,刀尖向下一劃。一整條里脊肉被從中間剖開。
切面暴露在空氣中。在肌肉紋理的深處,有幾個白色的、米粒大小的囊泡鑲嵌在紅白相間的肉里。
后院鴉雀無聲。吳科長往前湊了一步,看清了切面上的東西,臉色霎時變得煞白。
“囊蟲病,也就是俗稱的米豬肉。”李瀟把剔骨刀扔回案板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吳科長,蓋著懷安縣防疫站和肉聯廠雙重合格章的樣板肉,肚子里藏著這玩意。你現在還要查封我手里帶著省里免檢單的健康生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