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瀟拍了拍姜老倔硬邦邦的后背，手上的泥灰混著機油。
“老哥。辛苦了。”李瀟轉身對著院子里的伙計揮手，“卸車！把活豬送去屠宰點。蔬菜入地窖。讓后廚生火，給師傅們做一鍋全肉燴菜，饅頭管夠。”
楊小軍帶著人歡呼著沖向車廂。掀開帆布的那一刻，新鮮蔬菜的水汽混合著牲畜的膻味撲面而來。這是最原始的物資，也是擊破沈從云封鎖的最強武器。
辦事處二樓的窗后，李瀟看著底下一派熱火朝天的卸貨景象。有了這條地下物流線，供銷社的行政命令就成了一張廢紙。
下午，李瀟換了身干凈衣服，提著一個四層的鋁制保溫飯盒去了省城實驗小學。
正是放學的時間。孩子們在操場上追逐打鬧。
林晚秋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工裝褲，正在操場邊緣整隊。她看見李瀟提著飯盒走過來，囑咐了班長幾句，迎了上去。
“解決了？”林晚秋看著李瀟輕松的神情，問了一句。
“姜老倔他們把路趟出來了。比預計的還多拉了一成。”李瀟把手里的飯盒遞過去，“張貴剛做出來的。用新運來的土豬肉和鮮筍包的燒麥。底下還有一層你愛喝的銀耳羹。”
林晚秋接過飯盒，鋁制的外殼帶著溫熱的重量。兩人并肩站在操場外圍的鐵柵欄旁，看著里面那一群精力充沛的孩子。
半年時間，營養(yǎng)餐計劃的效果已經(jīng)完全顯現(xiàn)。這所小學里的學生，肉眼可見地長高了一截，原本面黃肌瘦的面容全被紅潤取代。他們在陽光下奔跑的步伐，踏實有力。
“教委那邊的王主任今天找我談話了。”林晚秋把被風吹散的頭發(fā)別到耳后，側過頭看著前方的塵土，“他們頂不住下面的壓力了。好幾個區(qū)的人大代表聯(lián)合署名，要求把實驗小學的供餐模式向全省推廣。那份不讓合作社供餐的紅頭文件，估計撐不到下個月底就要廢止。”
李瀟看著操場上一個因為跑太快摔倒，又迅速爬起來拍拍土繼續(xù)跑的小男孩。
“沈從云折騰了這一圈，最后還是得面對現(xiàn)實。讓這幫小子吃飽，比在哪個評優(yōu)大會上拿第一痛快多了。”李瀟手撐在鐵欄桿上，鋼管帶著生銹的粗糙質感。
他做飯，最初是為了活下去，后來是為了證明自已。但現(xiàn)在，他看著這些被他的食物滋養(yǎng)的生命，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沉入心底。這就是種田，把根扎進泥土里，結出最實在的果子。
“下周紅星生產隊的大棚二期工程要驗收。張建軍隊長發(fā)了電報，讓你無論如何得回去一趟。”林晚秋低頭打開飯盒的一層，捏起一個燒麥遞到李瀟嘴邊，“嘗嘗，張師傅現(xiàn)在的火候，有你幾成火候了？”
李瀟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豬肉的油脂和筍丁的清脆在口腔里爆開，調味精準，已經(jīng)完全擺脫了之前那種只重咸鮮的粗糙。
“八成。他這手藝，放到京城也能立住腳了。”李瀟咀嚼著，評價得很中肯。
林晚秋自已也吃了一個，把飯盒重新扣好。
“李瀟，等這里的事情理順了。我們把合作社的總部建在懷安吧。那里才是我們的根。”
“好。把根扎深點。”李瀟看著遠處的夕陽，橘紅色的光芒鋪滿了整個操場。一條全新的、不受拘束的餐飲和物流網(wǎng)絡，已經(jīng)在這個粗糲的年代里，破土而出。沈從云攔不住，規(guī)矩也攔不住。
省城的鐵軌長而幽冷，蒸汽機車噴薄出的煤煙在北方深秋的蒼穹下扭動，像一條巨大的灰龍。
李瀟坐在硬座車廂里，身下的木板隨著軌道撞擊聲富有節(jié)奏地顛簸。窗外，那些屬于城市的磚紅瓦房正被連綿起伏的黃土高坡和枯敗的玉米地替代。
“睡一覺吧，到懷安還有兩個鐘頭。”
林晚秋把肩上的軍綠色挎包往座位中間挪了挪，給李瀟騰出一塊靠頭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列寧裝，領口洗得有些發(fā)白，卻襯得整個人干凈清爽，早已沒了半年前下鄉(xiāng)時的那股子灰敗氣。
李瀟沒合眼，他看著車窗倒影里那個陌生的自已，又看了看遠處地平線上冒出的零星土房。
這次回紅星生產隊，在外人眼里是衣錦還鄉(xiāng)，可在李瀟這兒，這叫鞏固根據(jù)地。沈從云在省城的那些手段雖然被暫時按了下去，但只要合作社的產出還是這種零散的、缺乏標準化管理的狀態(tài)，漏洞遲早會被人攥在手里。
“這路走過多少遍，頭一回覺得這地里的土腥味也挺好聞。”
林晚秋側過臉，望著那些飛馳而過的禿樹杈，指尖在大腿上輕輕敲著。
李瀟笑了笑。他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鋁飯盒，還沒打開，一股子混合了花椒大料和醇厚油脂的香氣就鉆進了周圍幾個乘客的鼻子里。
對面坐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本來正就著開水啃涼饅頭，這會兒下意識地咽了下唾沫。
李瀟把紙包揭開，里面是切成薄片的紅燒臘豬頭肉。肉皮被煙熏火燎過，呈現(xiàn)出深邃的琥珀色，肥膘部分晶瑩剔透，瘦肉則是緊實的絳紅。
這是他臨走前，用紅星生產隊去年送來的陳年老臘肉重新加工的。先用溫米湯刷掉表面浮塵，上鍋蒸透，再用剩下的秋油調了一點野山蜂蜜，小火收汁。
“搭一把手？”李瀟遞過去一雙削得圓潤的竹筷。
林晚秋抿著嘴，夾起一片放進嘴里。
臘肉的味道極重，那是山野間的松柏煙氣混合了食鹽在漫長歲月里的發(fā)酵結果。咬下去的瞬間，油脂在齒間崩開，沒有膩人的油感，反倒帶著一股子干爽的咸鮮，直沖天靈蓋。
“這是張建軍隊長去年過年塞給你的那塊吧？”
她含著肉，說話有些含混。
“是他。這臘肉底子好，豬是喝山泉水長大的，肉質里那股子草木清氣，省城里那些吃豬飼料的白條豬沒法比。”
李瀟沒動筷子，他看著周圍乘客那些探究又貪婪的目光，心里那桿秤又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