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型簡單,能燒。但你要好釉面,得用高嶺土和長石粉配底料,咱們廠沒這料。”老頭搖頭。
“料我去省城弄。錢我出。三天時間,你帶幾個老伙計把窯修好,我買你燒一窯。成敗不論,工錢按一個月發。”李瀟拍板定音。
老頭愣住了,夾著煙的手有點抖。“后生,你圖啥?”
“圖你們手里的藝。”李瀟看著那座破敗的土窯,“三天后,料和煤拉到。”
接下來的三天,李瀟展現出了極強的手腕。他利用省賓館特聘顧問的身份,讓運輸隊長姜老倔帶車去了一趟省會,直接從一家工藝品瓷廠拉回了上好的高嶺土和配好的透明釉。
沈從云的觸手再長,也管不到非食品包裝的陶瓷原料頭上。
第四天清晨,紅旗陶瓷廠沉寂了大半年的煙囪,再次冒出了黑煙。
窯火熊熊。
李瀟站在窯門前,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燒窯和做菜一樣,講究的是對火候的極致把控。他沒有現代的測溫儀,但他有“中華食神系統”賦予的對溫度的敏銳感知,那種被稱作“火功”的直覺。
老頭姓宋,帶著幾個被召回來的老工人在窯前忙活。
“老宋,火急了,減兩鍬煤!”李瀟突然出聲。
宋老頭皺眉:“這時候不沖溫,釉面化不開!”
“化得開,現在的煤熱值比以前高,火勢虛旺,容易燒出橘皮紋。聽我的,封火門,悶五分鐘!”李瀟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宋老頭咬了咬牙,指揮徒弟照做。這幾天李瀟好吃好喝供著他們,權當陪太子讀書了。
幾個小時的煎熬。從素燒到上釉復燒。
當窯溫慢慢降下來,工人們用鐵鉤拉出第一批窯車時,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沒有開裂。
李瀟拿起棉手套,拿出一個剛出爐的瓷罐。
潔白如玉。高嶺土的細膩和新調配的透明釉在完美的溫度下結合,形成了一層溫潤的光澤。器型古樸厚重,拿在手里有一種踏實的質感。
宋老頭渾濁的眼淚流了下來。他燒了一輩子窯,沒燒出過這么漂亮的白瓷。
“成了。”李瀟把瓷罐放在桌上。
楊小軍拿著一個木塞子湊過來,往罐口一塞,嚴絲合縫。這是李瀟專門找木匠用軟木車出來的塞子。
“師父,這玩意裝醬,比玻璃瓶好看多了!”楊小軍眼睛放光。
那是自然。玻璃在七十年代代表著工業化,但陶瓷,代表的是東方的底蘊。把黑松露這種西方人眼中的頂級食材,裝在最具中國特色的白瓷罐里,這叫文化溢價。
李瀟用手指摩挲著光潔的瓷面。
沈從云,你以為斷了我的玻璃瓶就能憋死我,老子這次要讓你看看,什么叫降維打擊。
紅星初加工廠的院子里,鋪滿了從陶瓷廠拉回來的白瓷罐。
陽光打在釉面上,白晃晃的,透著股雅致。
林晚秋坐在桌案前,正用狼毫毛筆在裁好的紅色宣紙上寫字。蠅頭小楷,墨跡未干。上書四個字:紅星松露。
“把木塞子打進去,要實。”李瀟站在流水線旁,指揮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
滾燙的黑松露肉醬被精準地注入白瓷罐,留出兩指寬的空隙。楊小軍拿著小木槌,把軟木塞一點點敲進瓶口。
接著是最關鍵的一步:封蠟。
一口小鐵鍋里熬著蜂蠟。李瀟拿著封好木塞的瓷罐,口朝下,在滾燙的蠟液里迅速一蘸,手腕輕巧地一轉,提起來。
一圈暗黃色的蜂蠟均勻地包裹住瓶口和木塞的縫隙,瞬間凝固。絕對的密封,把任何一絲空氣都隔絕在外。
林晚秋將寫好的紅宣紙貼在瓶身,最后用一條細麻繩在瓶頸處繞了兩圈,打了個漂亮的死結。
一個成品擺在桌上。
白底,紅簽,黃蠟,素繩。沒有花里胡哨的工業印刷,透著一種古拙、神秘,甚至帶點奢華的東方美感。
張建軍拿起來端詳,手都不敢太用力:“這……這還是咱們熬的豬肉醬嗎?看著像太上老君煉的仙丹罐子。”
李瀟沒接茬,只是把手里的罐子裝進墊著干稻草的木箱。“連夜裝箱。明天一早,車隊去省城交貨。”
三千瓶,整整齊齊碼在姜老倔的三輛解放卡車上。這不僅僅是紅星生產隊的心血,更是打破供銷社封鎖的武器。
三天后,廣州。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廣交會)現場。
一號展館的角落,省外貿局的展位布置得略顯寒酸。周圍全是江浙一帶的絲綢、紡織品,以及大型機械。他們展位上擺著的全是農副產品:干木耳、黃花菜、幾箱罐頭。
陳處長這幾天嗓子都喊啞了。外商對這些初級農產品興趣不大,嫌棄包裝土氣,價格也壓得很低。
沈從云穿著一套挺括的中山裝,背著手從展位前溜達過去,身后跟著馬長順。
“老陳啊,今年這創匯任務,怕是懸了?”沈從云停下腳步,皮笑肉不笑。
陳處長臉色鐵青:“不用沈主任操心。外貿局有自已的計劃。”
“計劃?我聽說你力排眾議引進了懷安縣那個泥腿子搞的什么肉醬?”沈從云裝作驚訝的樣子,“可惜了,我聽說他們連包裝瓶都買不到,這會兒估計在村里拿破碗裝醬呢。外貿出口,不是胡鬧。”
陳處長咬緊后槽牙。交貨期就是今天,可李瀟的貨一直沒見蹤影。如果今天中午之前不上展臺,這單子就徹底黃了。
“主任,我就說那小子是騙子。”馬長順在旁邊幫腔。
話音剛落,展館入口處傳來一陣推車的聲音。
楊小軍滿頭大汗地推著一輛平板車,上面摞著幾個厚實的木箱。李瀟跟在旁邊,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襯衫,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陳處。遲了半天,路上卡車爆了胎。”李瀟拍了拍木箱上的灰。
陳處長長舒一口氣,沖上前拍著李瀟的肩膀:“貨齊了就行!趕緊拆箱上展臺!”
沈從云沒走,站在三步開外,冷眼看著。他倒要看看,沒有玻璃廠的寬口瓶,這小子拿什么來裝高級醬料。拿草紙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