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北,延綏鎮。
干燥的春風卷著黃沙,刮過殘破的邊墻。
往日的屯堡烽燧,此刻大多死寂。
突然,地平線上騰起滾滾煙塵,沉悶如滾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煙塵中,涌出無邊無際的騎兵。
他們身穿皮袍,頭戴氈帽,手持彎刀弓箭,面容被風沙和兇悍浸染得粗礪。
正是蒙古韃靼部左翼三萬戶的精騎,受部落首領吉囊統率,數量足有兩萬。
他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殘忍的光芒,望著南方那些隱約可見的村莊輪廓。
“勇士們!”
吉囊舉起鑲著寶石的彎刀,用蒙語嘶吼。
“明朝的皇帝送了禮,請咱們來吃肉,前面,就是南人的土地,有糧食,有布匹,有女人,有金銀,長生天賜予的肥肉,隨你們取用,沖破邊墻,搶!”
“呼嗬!呼嗬!”
蒙古騎兵發出野性的嚎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鞭打著戰馬,潮水般涌向那些幾乎不設防的缺口。
邊軍?
早就被調走或自行潰散了。
幾乎與此同時,在更西側的固原鎮方向,另一支龐大的軍隊也在移動。
這是明朝西北邊軍的“精銳”,主要是寧夏、甘肅、固原三鎮抽調拼湊的三萬步騎。
他們鎧甲相對整齊,旗幟林立,但士兵臉上并無戰意,只有茫然與疲憊。
中軍旗下,總督陜西三邊軍務的曾昕,面色鐵青地握著韁繩。
他身旁的副總兵周秉忠卻面帶一絲詭異的興奮。
“部堂,兵部八百里加急嚴令,讓我等‘配合北騎,夾擊流賊,收復陜北’,這......”
一名參將低聲詢問,語氣充滿疑慮。
“配合?哼!”
曾昕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目光掃過遠處那遮天蔽日的蒙古騎塵。
“驅虎吞狼,與虎謀皮!朝廷......朝廷這是不要陜北的百姓了!”
周秉忠卻湊近低聲開口。
“部堂,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北虜要的是財貨女子,黑袍軍才是朝廷心腹大患,咱們跟在北虜后面,收復失地,剿殺黑袍賊殘余,正是大功一件。”
“至于北虜搶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邊民窮苦,能有多少油水?等他們搶夠了,自然會退回草原,到時候,陜北還不是朝廷的?不,是部堂您的......”
曾昕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沙土和血腥氣的風。
他是個傳統的邊將,知道勾結外虜的罵名,但更知道違抗嚴旨的下場。
況且,周秉忠說的未嘗不是一種“現實”。
黑袍軍占了延按府、綏德,推行那套“均田”的邪說,本就動搖邊鎮軍戶根基。
或許......借蒙古人的刀,除掉黑袍軍,再想辦法“送”走蒙古人,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盡管這選擇讓他胃里翻騰,充滿恥辱。
“傳令。”
曾昕睜開眼,眼中只剩冰冷的決斷。
“大軍緩進,與北虜保持二十里距離遇小股黑袍賊或匪類,剿滅,遇北虜......不必沖突,遇百姓......”
他喉嚨動了動。
“盡量收容,但......以大軍行進為要。”
命令下達,三萬明軍如同一道渾濁的泥流,緩緩跟在洶涌的蒙古騎潮之后,更像是押陣和監督,而非作戰。
而前方的陜北大地,已響起哭喊與烈火燃燒的聲音。
蒙古騎兵如同蝗蟲過境,村莊被焚,倉廩被搶,來不及逃走的百姓倒在血泊中,女子與孩童被擄上馬背,如同貨物。
延按府外圍的黑袍軍留守部隊,主要是少量維護地方治安的戍卒和新組建的民兵,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兩個方向的龐大敵軍,瞬間陷入苦戰。
烽火在殘存的烽燧上一次接一次燃起,但援兵遙遙無期。
幾乎在陜北燃起烽煙的同時,南直隸、浙江、福建、江西,尚未被黑袍軍完全控制的區域,氣氛驟然緊張。
蘇州府,吳江縣。
顧家莊園。
原本低調蟄伏的顧家,突然打開了塵封的武庫。
銹跡斑斑的刀槍被取出打磨,積灰的皮甲被重新披掛。
以護院、家丁、佃戶青壯為基礎,迅速拉起了一支超過兩千人的“鄉勇”,打著“保境安民,殺賊報國”的旗號。
族長顧思賢之子顧允成,以“奉旨團練”的名義,公開接管了吳江縣的城防和稅卡。
“父親,朝廷密使已走,諭旨在此。”
顧允成將一卷黃綾遞給顧思賢,眼底興奮。
“許我顧家‘全權處置地方,剿撫逆賊’,事成之后,蘇松之地,可由我顧家‘世鎮’。”
顧思賢撫摸著冰涼的綢面,眼中神色復雜,有野心,有憂慮,更多是決絕。
“黑袍軍逼人太甚,那套均田分地的法子,是要我顧家百年基業毀于一旦,既然朝廷給了名分,給了出路,那就怪不得我們了,告訴陸家、汪家,還有各地相熟的鄉紳,是時候動手了。先從清理門戶開始。”
所謂“清理門戶”,便是對境內那些主動投靠黑袍軍、或在鄉民議事會中擔任職務、或積極分田的“內應”下手。
同日夜,吳江縣下屬盛澤鎮。
剛剛被選為鎮“鄉民議事會”副會長的老農陳老漢,一家五口在睡夢中被破門而入。
一群蒙面人手持利刃,將其全家殺害,尸體懸于鎮口老槐樹下,旁插木牌,血書。
“通黑袍賊,下場如此!”
常州府,宜興。
一處剛剛被黑袍軍接管、正在清點造冊的官倉夜間起火,看守倉廩的兩名黑袍軍士卒和三名協助工作的本地文吏被燒死。
墻上留下血字。
“殺黑袍,保鄉梓!”
浙江,臺州。
一股約五百人的“海匪”突然登陸,襲擊了沿海兩個剛被黑袍軍控制的鹽場,殺死鹽丁數十,搶走存鹽,焚毀鹽灶。
匪首自稱“靖海義士”,揚言受“朝廷密旨”,清除黑袍黨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