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祁同偉帶著祁鈺陽回到祁家村時,夕陽正好,把整個村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院子里,祁母正坐在棗樹下擇菜,祁父靠著墻根打盹。看到兒子的車停在門口,祁母放下手里的活計,笑著迎上來。
“回來了?累不累?”她接過祁鈺陽的書包,摸摸孩子的臉。
“奶奶,我不累。”祁鈺陽說,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巧克力,“奶奶,這是陸阿姨給我的,給你吃。”
祁母笑得合不攏嘴,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祁同偉把車停好,走進院子。
陳陽從屋里出來,看了他一眼。祁同偉知道她在等什么,走過去輕聲說:“都辦好了。”
兩人走到院子角落的棗樹下,祁同偉把葬禮的情況簡單說了說。王馥珍走得很安詳,陳海操辦得體面,來了不少人。他又說起陳海,說他還好,就是看著老了不少。說起陳思遠,說他已經工作了,也在檢察院,小伙子長得精神,像他爸年輕的時候。
陳陽聽著,一直沒有說話。祁同偉說完,她也只是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祁同偉每天早起,陪父母吃早飯,在村子里轉轉,下午看看書,晚上早早睡下。祁母的精神比剛回來時好了些,大概是因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見到了老鄰居,心里踏實了。祁父卻一天比一天沉默,有時候一整天都坐在門口,望著遠處的山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個月后的一個清晨,祁同偉照例在天蒙蒙亮時醒來。窗外傳來幾聲鳥叫,院子里很安靜。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像往常一樣去敲父母的房門。
“爸,媽,起來吃飯了。”他輕輕敲了兩下,沒有回應。他又敲了幾下,聲音大了一些:“爸,媽?”屋里依然沒有動靜。
祁同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推,門開了。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屋里很安靜。祁父和祁母并排躺在床上,蓋著同一床被子,像是睡著了一樣。祁父的手搭在祁母的手上,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安詳,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祁同偉站在門口,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慢慢走過去,先試了試母親的手腕,涼的。又試了試父親的,也是涼的。
祁同偉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仰頭望著天花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了。陳陽站在門口,看到祁同偉坐在地上的樣子,什么都明白了。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抱住他。
“他們走了。”祁同偉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一起走的。”
陳陽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他。
過了很久,祁同偉深吸一口氣,撐著床沿站起來。他最后看了父母一眼,幫他們把被子掖好,然后轉身對陳陽說:“該操辦后事了。”
陳陽點點頭。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村子。最先趕來的是祁同生和祁同富兩兄弟。
“同偉,你別急,后事我們來操辦。”他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你歇著,有什么事我跟你商量。”
祁同偉搖搖頭:“不用,我沒事。該通知的人,我來通知。”
他先給高育良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高育良蒼老的聲音:“同偉,怎么了?”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高老師,我爸媽今天早上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凌晨。兩個人一起走的,很安詳。”
高育良又沉默了一會兒:“你等著,我這就過去。”
祁同偉連忙說:“高老師,您別急。后天下葬,您后天一早過來就行。您身體不好,別折騰。”
高育良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接著,祁同偉給王紹打了電話。王紹已經退休好幾年了,接到電話時正在院子里遛鳥。聽到消息,他沉默了一下,說:“祁部長,您節哀。我后天一早過去。”
祁同偉又叮囑他:“你到時候去接一下高書記,他一個人,我不放心。”王紹連忙答應。
祁同偉又通知了幾個還在漢東省的老部下。每個人都表示了哀悼,都說后天一定到。掛斷最后一個電話,祁同偉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漸漸多起來的人,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院子里,村里的男人們已經忙開了。祁同生帶著幾個人搭靈棚,祁同富指揮著擺桌子板凳,有人去鎮上買菜買酒,有人去借桌椅碗筷。村里的女人們幫著陳陽收拾屋子、準備茶水。
到了下午,靈棚搭好了。祁父祁母的遺像并排擺在靈堂正中,是十年前在京城拍的,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祁同偉站在靈堂前,給每一個來吊唁的人鞠躬、還禮。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悲傷,但每一個跟他握手的人都能感覺到,他的手是涼的。
傍晚的時候,陳陽端著一碗面走進來,放在他面前:“吃點東西。”
祁同偉搖搖頭:“不餓。”
“不餓也要吃。”陳陽的語氣不容拒絕,“明天還有一整天,后天還要下葬,你不吃東西扛不住。”
祁同偉看了看那碗面,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陳陽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完,接過空碗,轉身走了。
夜深了,吊唁的人陸續散去。靈堂里只剩下祁同偉一個人,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父母的遺像前,點了一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