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兆遇到了一個神經(jīng)病。
地底深處，不見天光，時間變得模糊。
被囚禁的第一天，她心驚膽戰(zhàn)不敢動作。
被囚禁的第二天，她費盡心思想要逃走，努力掙脫人皇運的枷鎖。
被囚禁的第三天，她放棄了，靜靜等待即將來臨的審訊。
被囚禁的第四天，她開始饑餓、口渴，隱隱希望審訊快些降臨。
被囚禁的第五天，她往地底扎根，想要汲取水源，失敗。
被囚禁的第六天，時間開始變得難熬。
被囚禁的第七天，她度日如年。
方寸之地，沒有任何生命和聲響，她仿佛被遺忘在荒蕪中。
……
被囚禁了半個月，木兆感覺自已要死了。
餓死、凍死、渴死……
抓了，關(guān)了，你倒是問??！
抱著這樣的怨懟，她又撐了不知多久，以為自已就要這樣死去時，眼前出現(xiàn)了一道亮光。
金色的氣運在漆黑的地底匯聚出一道人影，木兆緊繃的弦，一下松了，終于來了……
洞穴里木兆半個身體化作了樹干，樹根拼了命的往下扎，貪婪的汲取水分，可惜這片地方都被人皇運封禁，她的根，只能扎在地表，填滿了整個洞穴，掠奪著空氣中的每一分水汽。
她嗓子干啞：“人皇大人……”
武君稷點了點頭
“精神不錯，不愧是妖王。”
木兆苦笑不已，她和木幺是同根桃樹，木幺在塞北吞食人皇運修煉，也能滋養(yǎng)她的身體和妖力，若非如此，她已經(jīng)死了。
這幾日她反復(fù)的想人皇為何抓她，想來想去只能想到木幺暴露了。
只是不知人皇是否知曉昆侖神廟的事。
武君稷真心求解：
“我有時想不明白，妖族既然崇拜強(qiáng)者，為何執(zhí)拗著反抗孤。”
“因為我是人？”
木兆苦笑：“因為您是人皇?！?/p>
“凡知道千年前妖族被人皇如何對待的妖，都不想成為人皇麾下隨意宰殺的牛羊?！?/p>
“那些愿意歸順您的，都是不知內(nèi)情者。”
妖族沒有史書，無法通過生育傳承后代，它們的族群觀念是在長達(dá)百年被人族排斥的過程中建立。
這便導(dǎo)致恩怨斷代。
很多小妖只知道人皇很強(qiáng)大，有多強(qiáng)大？不清楚。
只知道妖族殺過帝辛，具體為何而殺？不清楚。
一個個的小妖，就像吃了睡睡了吃的貓，蒙昧而簡單。
可木兆不是，她是妖王，她具備人類的思維，甚至在人類里也屬于高智者。
她不想和千年的妖族一樣成為被人皇壓榨宰殺的牛羊，再正常不過。
武君稷不提千年舊事，因為時光荏苒，誰也說不清當(dāng)初時勢。
他本來以為妖族排斥人皇，定是因為人皇曾經(jīng)對妖族造成了慘烈的血淚史。
可是當(dāng)武君稷意識到天地對人皇的鐘愛，和人皇擁有的逆天權(quán)柄后，他不這么想了。
“你會想著去螞蟻窩里，殺死特定的某個螞蟻嗎？”
木兆微怔。
武君稷：“你不會，所以帝辛也不會。”
將烏鴉定為國鳥，封狐貍為妖仙，只這兩點就能證明帝辛不會故意打壓針對妖族。
“古周修商史，言帝辛強(qiáng)征暴斂、沉湎酒色、窮兵黷武、嚴(yán)刑峻法、拒諫飾非。”
“他壓榨的是人妖兩族，而非只針對妖族?！?/p>
“人妖共同推翻帝辛，是因帝辛暴戾，人妖共同抹殺人皇誕生的可能，釘下人皇釘又該怎么說？”
木兆：“我們只是想要自由，不想給第二個第三個帝辛當(dāng)牛羊，難道錯了嗎？”
武君稷閉了閉眼睛
“自由？你可曾想過，天地間每一種造物都為規(guī)則約束？”
“蛇吃鼠防鼠患，鷹吃蛇，防蛇災(zāi)，而鷹又被自身的生育能力和嚴(yán)苛的生存條件制約著數(shù)量。”
“林多草不長，土多雨下塌，水多泛濫，火大成災(zāi)。”
“平衡的天道，伏羲文王早就以陰陽二字給出了定語。”
“你要自由，縱觀人族百年發(fā)展，也該知道，規(guī)則內(nèi)的自由才是和平安逸，沒有規(guī)則的自由，是混亂的，帶血的?！?/p>
木兆無話可說。
武君稷并不打算就這樣放過她，他非要將她的自由論踩入地底，將她那不為人道也得心思，照見天光，讓她無地自容。
“千年前帝辛死的不無辜，若你們殺帝辛瓜分氣運后，自成一國，與人族分庭抗禮，庇護(hù)同族安居樂業(yè)快活瀟灑也就罷了?！?/p>
“可你們在野蠻粗鄙不思教化的路上走的一發(fā)不可收拾！”
“千年了，湊不出一個皇權(quán)，打不下一片領(lǐng)地，只知道占山為王寄生蟲一樣生活在別人的國土上，又滿腹怨言的敵對別人的子民。”
“將自已帶入被害者，一切行為套上反抗加害的名義，沉浸在自怨自艾中，不思進(jìn)取，因噎廢食，鼠目寸光！”
“你們求自由，自由的腐爛著嗎？”
“你們說妖域難以整合，你們說天大地大無處可去，你們說建立皇朝秩序談何容易。”
“如今有人站出來，愿意帶領(lǐng)你們從零建立妖庭，整合妖域，你們?yōu)楹芜€不滿足？”
“胡坦、人皇釘、烏鴉族、你、神廟?！?/p>
“個個與我作對！”
“你們哪怕先忍著利用我建好妖庭再過河拆橋，孤還能道一句妖族卑鄙有謀?！?/p>
“現(xiàn)在，孤只想罵你們一句畜牲?！?/p>
“人之所以為人，在于思考。”
“妖之所以為妖，在于思考?！?/p>
“有腦子不思考，是為畜牲！”
“擁有智慧，卻活成畜牲一樣的人生，這就是你要求的自由？”
“木兆，若是如此，你不值得孤正眼相待?！?/p>
木兆動容了，她何嘗不知建立妖庭對妖族有益無害。
可她不信人皇。
她語氣低弱，拿起最后的盾牌抵擋心里軟弱的侵蝕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話何解……”
武君稷譏笑一聲
“孤是大周太子，此是事實，改不了的?！?/p>
“非萬不得已，孤亦不會做那殺父上位的亂臣賊子?！?/p>
“可孤亦容不得周帝廢我儲君之位?！?/p>
“人族是我的，妖族也是我的，當(dāng)年帝辛擁有人妖兩族的權(quán)柄，我也要！”
木兆情不自禁抬頭，她眼前只有一個虛影，但木兆無法不動容。
順于大勢，服于人格。
“你擔(dān)心我身為人皇，苛待妖族，但孤發(fā)過天誓，人妖在我眼里，皆是吾之子民?！?/p>
“天地造物必有其存在的道理，你只見人皇權(quán)柄，卻不想人皇的責(zé)任?！?/p>
“天地生就兩個注定敵對的族群，若想讓兩者互為平衡，又何必再生就一個無所不能的人皇？”
“妖族傳承艱難，無法修行，在人皇運的加持下卻能一日千里，得敕封后比肩神明，你猜人皇的存在是為了什么？”
木兆想過，她心中有一個答案，但她不敢相信。
“而今人皇斷代，使命不明，孤如今所作所為皆為大勢所推下的摸索?！?/p>
“妖將封了、神獸封了、神龕立了，妖印雕了，香火拿了。”
“可孤仍不知道人皇生于天地間，所謂何為。”
“人皇釘釘去三分人皇運仍有了我，缺少的三分，是生造我的，還是制約我的呢？”
“木兆，若有一日，孤因那三分人皇運失控，你、你們妖族，必首當(dāng)其沖。”
“此為——因果。”
木兆身體一震。
她被說服了，人皇運強(qiáng)大無比，被釘去三分仍然孕育了人皇，那三分氣運究竟是生造人皇的，還是制約人皇的？
如今的人皇已經(jīng)不可匹敵，多三分少三分對他而言重要嗎？
可萬一三分人皇運里有天地對人皇的制約，有人皇必須行使的使命，卻因為妖族，導(dǎo)致新生的人皇使命不全，有朝一日釀成禍端，恐怕又是一場雷讖！
人皇不可殺，殺之滅世。
他都已經(jīng)不可殺了，天底下還有能制約他的存在嗎？
沒了！
他想干什么干什么，它們的阻止有用嗎？
如果有用，便不會有塞北投奔的妖族！
妖族亂了千年，沒有妖能一統(tǒng)天下，如今有人站出來，它們即便不愿，也該過了河再拆橋。
千想萬想它們都沒有阻止武君稷建立妖庭的道理！
阻止他拔人皇釘呢？
就像他說的，萬一三分人皇運釘去的是天地對神明的枷鎖呢？
木兆心如亂麻。
她不怕死，但她怕成為罪人。
一根命線，自木兆身上甩出，纏在了武君稷身上。
她終于供認(rèn)不諱。
“木之一族流傳著一個說法，人皇釘其實是一道人皇旨。”
“是由桃樹妖獻(xiàn)祭，用整個身體，帶著人皇釘直插進(jìn)龍脈的。”
“玄鳥預(yù)言，千年后的桃樹妖，必會受祖先感召，守護(hù)人皇釘?！?/p>
木兆自嘲一笑：“可惜，我沒有受到什么感召。”
“我也不知道人皇釘?shù)木唧w位置。”
“昆侖山神廟的老烏鴉，是玄鳥一脈，聽說昆侖山有龍脈，只要找九龍圖，避不開昆侖山，玄鳥一脈一直守在昆侖山上，殺堪輿之人，防止他們補(bǔ)齊九龍圖。”
“那座神廟，其實新建沒多久，也就百十年。”
“他集香火供帝辛之母，人皇釘是帝辛生母骨灰造的，至陰至柔，它可能想以此香火加強(qiáng)人皇釘？”
“我也不太確定。”
“塞北，有老烏鴉的探子，烏鴉一族沒多少戰(zhàn)斗力，但它們是帝辛親封的國鳥，會口讖?！?/p>
“口讖得氣運加持，有言之必中的效果，可它們得不到氣運，這個能力，也只能讓它們無視距離，與同族自由交流。”
武君稷心動，這不就是無形的網(wǎng)絡(luò)么。
有沒有辦法仿照當(dāng)年帝辛封國鳥的圣旨，造出一條‘生物網(wǎng)絡(luò)’來？
“玄鳥一脈與雷讖使聯(lián)系密切，雷霆蘊含著天地秘密，雷讖使會聽雷，很可能知道人皇釘?shù)奈恢??！?/p>
“老烏鴉……也知道?！?/p>
“陛下可以審問老烏鴉。”
武君稷：“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說點兒我不知道的。”
木兆想了半天：“老烏鴉說…… 人皇可以感知天地萬物，他常擔(dān)心，您會感知到人皇釘?shù)奈恢??！?/p>
武君稷挑眉，事實是他并不能。
或許拿到完整的人皇權(quán)柄他能做到，但他現(xiàn)在，做不到。
說完木兆停了會兒，看到武君稷并不滿意的樣子，她搜刮腦子又?jǐn)D出了一部分
“它和胡先生藏了一批秦朝的書，在長安城十里外的一荒山深處，有三只九尾狐石像，聽說書籍記載了秦始皇對人皇運的感悟和他繪制的九龍圖?！?/p>
武君稷又等了一會兒，才聽到對方回
“別的，我真的不知道了?！?/p>
此行收獲還算滿意，武君稷放了她
“孤不殺你，帶上你會生生不息術(shù)的族人，去東北育種十年。”
“若敢生二心，孤保證你和你妹妹會死的很難看?！?/p>
武君稷打通了洞穴，木兆得見天光，月亮撒下，她發(fā)現(xiàn)自已距離地面僅僅兩米而已。
這兩米，在人皇運的封鎖下，她寸步不得進(jìn)！
木兆低頭苦笑
“遵命，陛下?！?/p>
武君稷意識直去神廟，老烏鴉！
他行動干脆利落，氣運大手，直入神廟抓取老烏鴉。
老烏鴉似有預(yù)感一般回頭，它嘆息搖頭，下一刻只見它身上妖力一陣扭曲，身體瞬間散了。
武君稷愣了，老烏鴉的因果線啪的斷裂，對方居然二話不說自殺了！
夠狠！夠果斷！
武君稷在神廟里繞了一圈，真的沒了。
老烏鴉竟然真的死了。
武君稷意識瞬間回攏，他垂死病中驚坐起，聽到門外傳來騷動，天光顯亮，妖靈老山羊跑進(jìn)來急稟
“陛下！妖靈中烏鴉一族，不知為何一夜之間都自殺了！”
武君稷：“……”
不止自已死，還傳令讓所有族人一起死，夠絕！
螳臂當(dāng)車，不自量力，但夠氣人。
武君稷冷笑兩聲
“不用管，去找人皇釘，找不到人皇釘，朕救不了你們妖靈?！?/p>
“李九，守門，孤不醒，誰也不能進(jìn)！”
武君稷扯著被子繼續(xù)神游，他非得去看看木兆口中的秦朝遺書不可！有本事，它們把書也給焚了！
長安城十里外的荒山有很多，武君稷一座一座找過去，終于找到了三只九尾狐石像。
他四處看了看，九尾狐石像圍著一處老鼠形的陣法，年代似乎很久遠(yuǎn)了。
不知陣法通往何處。
他重點在洞穴里搜尋。
無意間碰到機(jī)關(guān)，打開了山門，武君稷進(jìn)去發(fā)現(xiàn)里面干干凈凈的，有個屁的秦朝書。
武君稷翻箱倒柜，山洞里比老鼠搬運的還干凈。
他不甘心，掘地三尺，砍箱子錘桌子。
憋著一口氣不順心的氣，‘啪嗒’一聲，一卷竹書自石桌子的桌腿掉出來。
武君稷眼睛一亮，老小子藏這么嚴(yán)實！
他迫不及待的翻開，渾厚的篆體寫出了統(tǒng)一六國的帝威
——寡人悟道人皇者天地也應(yīng)生靈所求而得饋化身天地山川俯首●●●●●●●●思之慎之
秦朝沒有標(biāo)點符號。
還有八個字的墨跡涂改。
不知道是始皇涂的，還是后人涂的。
內(nèi)容沒有提及人皇釘，但如果真是始皇悟到的內(nèi)容，必有巨大價值。
武君稷又翻找一番，除了這卷竹書，再無其他。
他無法橫跨千里帶走實物，記下內(nèi)容，將其毀去，收回了意識。
兩眼一睜，開始琢磨怎么分句。
可以分為三重意思。
第一重：
——寡人乃悟道人皇，天地回應(yīng)生靈請求得到饋贈，才化身天地山川俯首××××××××，思之慎之。
第二重：
——寡人悟了大道，人皇是天地，回應(yīng)生靈請求得到饋贈，化身天地山川俯首了××××××××，思之慎之。
第三重：
——寡人悟了大道，人皇是天地，回應(yīng)生靈請求得到饋贈，化身天地，山川俯首，××××××××，思之慎之。
重點在被涂抹的八個字是什么。
這卷書被保留下來，是因為胡坦也在破解其中秘密嗎？
武君稷聯(lián)想到香火帶來的眾生許愿。
他偏向第二重和第三重分局的意思。
但到底是人皇化身天地山川俯首了，還是山川俯首了人皇，有待商榷。
武君稷推開窗戶，吸口涼氣冷冷神，什么都別想了，錘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