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麥野就在作坊里守著。

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時停時有，江麥野在給女工們一步步示范呢。

曉華媽想讓女兒和侄女來作坊上班，因為這兩人誰都不會用縫紉機，江麥野一個都沒雇，曉華媽磨磨蹭蹭沒有推薦其他人。

曾阿婆和江麥野都覺得，曉華媽這是心大了。

因為黃主任下大訂單的緣故，分給曉華媽鉤織的發帶數量不少，曉華媽找的幫手越來越多，人就慢慢膨脹了。

曉華媽覺得江麥野得靠著她掙錢。

她幫江麥野雇那么多人鉤發帶，可辛苦呢。

沒了她組織的人手，江麥野一時半會兒上哪去找那么多熟手鉤發帶嘛。

江麥野壓根兒就不慣著曉華媽，在曉華媽以為能拿捏江麥野時，她直接撇開了曉華媽，提著禮物回去看望了第六棉紡廠相熟的車間女工們。

江麥野說自己搞了個小作坊，現在還差兩個幫手，要勤快識字還會用縫紉機的，女工們半天就幫江麥野找到了合適的人。

誰家沒有個親戚朋友嘛，棉紡廠再大都沒辦法給所有人安排工作，現在從天掉下兩個工作指標，不趕緊抓住才是傻子！

至于去小作坊上班會不會拖欠工資啥的，若是別人雇人，她們還會擔心，江麥野的為人在車間有口皆碑，女工們都沒有江麥野會賴工資的想法。

女工們拉著江麥野不放，關心她的近況，關心她的作坊是怎么建起來的。

“你這個沒良心的，說要回來找我們玩，一個多月都沒見人，可讓我們擔心呢。”

“就是，你說去干個體戶，居然不聲不響就自己開了作坊！”

“麥野你也太厲害了吧，以后我們都得管你叫江老板啦……”

對女工們來說，江麥野是不聲不響就開了作坊，只有江麥野自己知道，她在這一個多月里做了多少努力。

之前不回棉紡廠看老朋友們，一是沒時間，二是怕被陸鈞盯上。

現在，江麥野已經申請了經營許可證，忙還是忙，但已經不怕被陸鈞盯上。

——怕也沒用，該來的想躲都躲不住，在她用自己的名字申請作坊經營許可證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一個女工悄悄告訴江麥野：“嚴廠長還打聽過你呢，他下次要再問，你開作坊的事，我要不要說？”

“他要是再問，你們就說實話。要沒問，不用主動說。我這個作坊只有少少幾個人，小打小鬧，還上不了臺面呢。”

江麥野是真覺得自己的小作坊算小打小鬧，在見過大風大浪的嚴副廠長面前是小兒科，女工們卻不這樣想：

“整個廠子都找不出幾個像你這樣膽大的！”

“要換我們丟了工作，光躲在家里哭都要哭一個多月吧。別說搞作坊，你現在讓我上街做買賣，我都不好意思。”

江麥野笑著搖頭：“哪有什么膽大膽小，真被逼到了那地步，你們膽子比我還大呢。不過嘛，我還是盼著大家都能安安穩穩在棉紡廠上班，不用像我這樣提心吊膽。”

和女工們閑聊幾句，江麥野急匆匆走了。

老朋友們辦事靠譜，給江麥野找來的兩個人坐在縫紉機面前，只看著江麥野示范了兩次，很快就能照著樣品做出發飾。

有彈性的皮筋兒藏在里面，外面用碎布縫一圈，這圈兒還不能太圓太直了，得留點褶皺。

看上去很簡單，做起來也很簡單。

但成品挺好看的。

有些發圈布料自身是素素的，江麥野加幾個塑料彩珠，素色的發圈立刻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好看嗎？”

江麥野指著做出來的一堆樣品讓大家提意見。

大家哪有什么意見啊，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幾個發圈翻來覆去看，個個都是她們的心頭好。

這么簡單就能做發圈，大家平時咋就想不到呢？

“麥野姐，我能不能試戴啊？”

問這話的女孩子才十九歲，很年輕，長相清秀性格文靜，家就在華彩作坊所在巷子里。

“可以啊，不戴在頭上試試，怎么知道發圈好不好。”

江麥野鼓勵女孩子大膽試戴。

女孩子用發圈扎了一個高高的馬尾，其他人都夸好看，女孩子臉頰發燙的同時，眼睛也在發亮。

江麥野雇這姑娘，一是因為這女孩子達到了招工標準，二是這女孩情況比較特殊。

女孩子光親哥哥就有三個，還有七八個堂兄弟，一大家人都很團結，在整條巷子都能說上話。

這一大家子是兒子多女兒少，女孩子在家可受寵了。

女孩子去年高中畢業，家里就想辦法給安排了工作。沒上幾個月班，女孩子就被幾個游手好閑的小混子盯上了，幾個混子天天見縫插針來圍堵女孩，要和她處對象。

這事兒被哥哥們知道了，開始像之前女孩上學時一樣，輪流接送女孩上下班。

有哥哥們接送，小混子們倒是不敢來騷擾了，上班的地方流言蜚語卻多了——這么嬌氣，還出來上什么班啊，在家不就好了？

女孩性格文靜，被同事擠兌也吵不贏。

時間一長，她就對上班產生了抵觸情緒，等家里人發現時，女孩情況已經很不對勁了。家里人帶女孩去看醫生，醫生說最好是換個環境。

換什么環境？

除非有什么工作，就在家門口。

這樣，家里人不擔心那些小混子騷擾，哥哥們也不用再輪流送女孩上班。

江麥野的華彩飾品加工作坊一貼招工通知，女孩子的家人知道后，第一時間跑來為女孩子報了名——女孩子清秀文靜，從小就喜歡做手工，縫紉機用得可熟啦，作坊的工作雖然不似國營廠那么穩定，對女孩來說卻是最適合的！

知道女孩情況后，江麥野還遲疑過要不要雇她。人都是自私的，江麥野作坊剛開，怕惹麻煩。

女孩家里人主動找到江麥野，說他們不在乎女孩能掙多少工資，就是擔心女孩天天待在家里憋著，情緒會更差。

江麥野若是同意雇用女孩，一大家人甚至愿意一起湊湊，把那每月32塊的工資偷偷給江麥野，再經過江麥野的手發給女孩。

看得出來，這一大家子，都是發自內心關心女孩。

江麥野考慮之后，同意讓女孩先試工。

“她要是適應不了，你們自己把人領回去。”

一大家人對江麥野千恩萬謝的，昨天女孩來作坊上了一天班，回家說喜歡作坊的工作環境，一大家人都在心里念阿彌陀佛。

現在，女孩的家人，比江麥野本人都害怕作坊倒閉。

不用江麥野花工資，女孩的爺爺奶奶免費當起了華彩的門衛，一個巡視作坊前門，一個巡視作坊后門，就怕有不開眼的來作坊搗亂。

小春好不容易找到作坊，剛問了一句“江麥野在不在”，幾個老太太從旁邊躥出來，把小春圍在中間：

“你來找工作，還是想訂貨？”

老太太們笑瞇瞇的，小春卻有點怕：“……我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