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祈安吩咐隨侍內(nèi)官。連下兩道圣旨：“鎮(zhèn)國公溫城，忠勇貫日，功勛卓著，今溘然長逝，朕心甚悲。輟朝三日，舉國致哀。命禮部會同欽天監(jiān)，鄭重治喪，一應(yīng)儀制，皆按最高規(guī)格，朕要親自為老國公執(zhí)紼送靈。”
第二道旨意：“鎮(zhèn)國公夫人溫沈氏，秉性賢淑，懿德昭彰，輔佐夫君，教養(yǎng)兒孫，功在社稷。今隨夫仙去，貞烈可風，追封為‘貞慧夫人’，一切喪儀，與鎮(zhèn)國公同。”
“奴才遵旨。”內(nèi)官領(lǐng)命，匆匆而去。
旨意傳出，京城震動。各級衙門迅速撤下紅彩，換上素白。百姓們聽聞老國公去世，亦自發(fā)在家門前懸掛白幡，以示哀悼。溫城的名字，與大昭開國的歷史緊密相連，他的離去，標志著一個時代的漸漸落幕。
府內(nèi)，溫令儀在裴祈安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拭去臉上的淚痕，眼神逐漸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堅毅。祖父將溫家托付給她，她不能在此刻倒下。
她走進靈棚，緩緩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頭。“祖父，您放心走吧。阿寧在此立誓，必不負您所托，守好溫家，護好家人。”
裴明熙走到母親身邊，輕聲喚道：“母后。”
她看到母親雖然極力克制，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泛紅的眼圈，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洶涌。她伸出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給予無聲的支持。
溫令儀回頭看著女兒，又看了看圍攏過來的兒子，目光最后落在裴祈安身上，輕聲道：“我沒事。祖父是高壽喜喪，我們要讓他風風光光地走。”
接下來的日子，鎮(zhèn)國公府一片素縞，吊唁者絡(luò)繹不絕。文武百官、勛貴宗親，乃至得到消息的各地封疆大吏，都派了人或親自前來致祭。靈堂莊嚴肅穆，香火不絕，挽聯(lián)祭幛堆積如山，訴說著溫城一生的功績與威望。
裴祈安與溫令儀以子婿之禮，親自在靈前守孝。裴佑璽、裴明熙、蕭鼎、蕭曦和溫家同輩皆披麻戴孝，恪盡孝道。
汪亦安也從兵部告假，日夜守在公主府與鎮(zhèn)國公府之間，協(xié)助處理喪儀雜事，陪伴在裴明熙身側(cè)。
蕭鼎與蕭曦哭得最難過，他們都不敢想母后得知這樣的消息會如何難過，為了替母后盡孝，二人盡力磕頭守靈，只盼著能讓母后好受一些。
停靈四十九日，等到了沈家來人后，欽天監(jiān)擇選了吉日吉時發(fā)引。
出殯那日，天色陰沉，細雨霏霏，仿佛天地同悲。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綿延數(shù)里。裴祈安果然如旨意所言，親自為溫城執(zhí)紼，走在隊伍的最前方。皇帝為臣子執(zhí)紼，在本朝乃是極高的榮寵，可見溫城在裴祈安心中的地位。
太子裴佑璽、長公主裴明熙、駙馬汪亦安、蕭鼎、蕭曦等皇室宗親緊隨其后。再后面是以溫長安為首的溫家子孫，皆扶棺痛哭。文武百官皆著素服，徒步相送。京城百姓自發(fā)聚集在街道兩側(cè)，默默垂首，目送這位老英雄走完人世間的最后一程。哀樂低回，紙錢漫天，場面宏大而悲壯。
溫城被安葬在早已修建好的家族陵園，與溫家的列祖列宗長眠在一起。墓碑之上，刻著他一生的功績與榮耀。
喪禮結(jié)束后，鎮(zhèn)國公府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但那份失去至親的悲傷，卻深深烙印在每個溫家人心中，尤其是溫令儀。
喪禮結(jié)束后，鎮(zhèn)國公府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但那份失去至親的悲傷，卻深深烙印在每個溫家人心中，尤其是溫令儀。
回到宮中，溫令儀消沉了幾日。她常常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宮墻外鎮(zhèn)國公府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日。
裴祈安知她心中郁結(jié)，除了默默陪伴，將更多政務(wù)攬到自己身上，讓她得以安靜休養(yǎng)。裴佑璽和裴明熙也時常入宮陪伴，帶著小郡主茉兒。咿呀學語的孩童，純凈的笑臉，是撫慰傷痛最好的良藥。
這一日，溫令儀將裴佑璽叫到跟前。
“無染，你曾祖臨終前，除了囑托我照看溫家，還提到了兵權(quán)之事。”溫令儀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他言道，溫家權(quán)柄過重，非長久之計，當適時收斂，為國育才。”
裴佑璽神色一凜，正襟危坐：“母后，兒臣明白。外曾祖高瞻遠矚。”
“你明白就好。”溫令儀看著他，“你二舅父年歲漸長，麾下漠北軍權(quán)確實過大，可逐步交由年輕將領(lǐng)分擔。你父皇與母后屬意汪亦安，他雖年輕，但沉穩(wěn)有謀，忠心可靠，是可造之材。此外，軍中還有許多寒門出身的勇將，如薛霆、周悍等，皆需大力提拔。大昭的江山，不能只系于幾家?guī)仔罩郑鑿V納賢才，方能根基永固。”
裴佑璽認真聽著，心中波瀾起伏。他深知這是外曾祖和父皇母后在為他的未來鋪路，在為大昭的長遠計。權(quán)力的平衡與交接，是帝王術(shù)中最重要也最艱難的一課。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裴佑璽沉聲道，“亦安姐夫確有大才，薛將軍、周將軍等亦是勇冠三軍，兒臣日后定當留心，唯才是舉。”
溫令儀欣慰地點了點頭：“你長大了，江南之行，此次喪禮，你都處理得很好。入朝觀政之后，更要勤勉，多向你父皇請教。朝堂之上，風云變幻，需有慧眼，更需有定力。”
“是。”裴佑璽隱隱的有些擔憂，他知道母后這些話是早晚都要對自己說的，可現(xiàn)在他還不想聽到，他希望父皇和母后能一直都如現(xiàn)在這樣。
母子二人又敘話片刻，裴佑璽才心事重重的告退離去。
處理完這件事，溫令儀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塊大石。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經(jīng)歷寒冬后悄然萌發(fā)的新綠，心中那份因祖父離世而帶來的空落與悲傷，似乎被這勃勃生機沖淡了些許。
生命更迭，如同四季輪轉(zhuǎn)。祖父走了，但他留下了溫家的風骨與傳承，留下了對后輩的殷切期望。
她輕輕撫過窗欞，目光越過重重宮闕，望向更遙遠的地方。那里，有她遠在大周的長姐溫令容，有她在大齊的長兄，此時應(yīng)該已接到了消息，唯盼他們不要過于傷懷。
祖父臨終前未能見到所有兒孫的遺憾，她感同身受。但正如祖父所說，人生在世，總有諸多不得已。她能做的，便是守護好眼前的家人，經(jīng)營好腳下的國土，不負祖父所托，亦不負自己這一生。
“玉郎，”她輕聲喚道。
裴祈安從外間走來，來到她身邊，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阿寧，我在。”
“傳旨，令內(nèi)務(wù)府撥出些銀錢，以祖父的名義，在京城設(shè)一善堂，專門收容撫恤那些為國捐軀的將士遺孤吧。”溫令儀依偎在夫君懷中，輕聲道，“祖父一生戎馬，最放不下的，除了家人，便是那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們。”
裴祈安低頭看著她依舊帶著倦意卻異常堅定的側(cè)臉，心中柔軟一片，頷首道：“好。即刻去辦。阿寧，你總是這般心善。”
溫令儀微微搖頭：“不是心善，是完成祖父未竟之心愿，求個心安。”
門外，侍衛(wèi)稟報：“鎮(zhèn)國公、漠北大將軍，求見。”
溫令儀心就一沉，抬眸看裴祈安。
裴祈安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