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袖中的手,緩緩松開,又再次握緊。
他知道,自已不能再等了。
戴鳴今日發(fā)難,看似突然,實則有備而來,打的旗號便是“祖訓”、“貴長”、“公議”,字字句句都站在了禮法和“大義”的制高點。
此刻新帝初立,權威最是脆弱,若不能迅速、有力地將這股質疑聲浪壓下去,哪怕遺詔在手,這繼位的正統(tǒng)性也要大打折扣,未來的路將步步荊棘。
而且,戴鳴背后站著的,恐怕不止是他自已,也不止是那幾個附和的官員。
他們敢在勸進大典上公然發(fā)難,必然有所依仗,甚至可能是得到了宮中某些勢力的推波助瀾?或者……那位皇貴太妃的默許?
六皇子……真的毫無爭位之心嗎?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他與靖王之間的一場戲?
一場由靖王主導,六皇子配合,目的就是為了在登基前,將朝中所有潛在的不服者、騎墻派,甚至包括那些“真心”想擁立六皇子的人,一次性全部引出來,然后……名正言順地清理掉?
王明遠想起那夜先帝病榻前的話,這一切,似乎都在此刻串聯起來。
先帝選定了靖王,并為他鋪好了路,靖王自已,或許也已經布好了局。
而自已,從被先帝深夜召見、坦言“非此世之人”的那一刻起,或許就已經被先帝,也被這位即將上位的新君,劃入了“可用之人”的范疇。
那今日此刻,就是交“投名狀”的時候。
不是私下表態(tài),而是在這決定國本的公開場合,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旗幟鮮明地站出去,用行動和語言,為新皇的權威,砸下第一根釘樁!
這不僅僅是站隊,更是一次政治投資,一次在新時代謀取立足之地的搏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就在許多中間派官員眼神游移、內心天平開始微妙傾斜的剎那——
“臣!有本奏!”
一個清朗、堅定,甚至帶著一股豁出去般的鏗鏘之意的聲音,猛地撕破了廣場上凝滯的沉默!
所有人霍然轉頭!
只見文官隊列中后段,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位置,一個身著五品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輕官員,排眾而出,疾步走到廣場中央,在戴鳴側前方數步處,“撲通”一聲,干脆利落地撩袍跪倒!
正是王明遠!
戴鳴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更深的陰霾和警惕。
他認得這個年輕人,最近風頭正勁,先帝在時簡在帝心,可……他此刻站出來,是想落井下石,還是……
王明遠此刻跪得筆直,仰起頭,目光灼灼,先是向靈堂方向深深一揖,隨即轉向新帝,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瞬間壓過了場中所有的竊竊私語:
“臣,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王明遠,啟奏陛下,啟奏諸位大人!”
他略一停頓,目光如電,掃過跪地的戴鳴等人,又掃過全場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最后重新落回新帝身上,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坦蕩與激昂:
“先帝驟崩,山河同悲,此乃臣子椎心泣血之時!然,正因國遭大喪,乾坤震蕩,天下億萬臣民矚目京師,此刻更需朝廷上下同心,謹遵遺命,速定國本,以安社稷,以穩(wěn)人心!”
“戴尚書方才所言,句句引經據典,看似為國為民,實則大謬不然,危言聳聽,幾近禍國!”
“轟!”
這話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直接捅進了戴鳴等人剛才那團看似“義正辭嚴”的迷霧里!
戴鳴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指著王明遠,手指都氣得發(fā)抖:
“你……你……黃口小兒,安敢在此大放厥……”
王明遠卻毫不退縮,聲音比他更高,更亮,帶著戰(zhàn)場廝殺淬煉出的鐵血之氣,瞬間將戴鳴的聲音壓了下去。
“戴尚書口口聲聲祖訓、禮法、貴長,質問遺詔,質疑陛下!那我倒要問問戴尚書,何為最大的‘禮’?何為最重的‘法’?何為臣子最根本的‘忠’?!”
他根本不給戴鳴插話的機會,語速加快,如同連珠炮火,砸向全場:
“天子一言,即為法!先帝遺詔,墨跡未干,百官親聞,明發(fā)天下,此乃先帝龍馭上賓前,以天下為重,乾坤獨斷之至明!此乃當下最重之國法,最不可違之祖制!”
“遵遺詔,奉新君,即為臣子最大之忠!最大之禮!”
“戴尚書身為禮部之首,不思率先垂范,恪守臣節(jié),反而在國喪勸進大典之上,聚眾發(fā)難,公然質疑先帝遺命,此乃不忠!”
“罔顧國本動搖、天下惶惶之危局,為一已之私見,妄議儲君,煽動朝議,幾致朝堂紛爭,此乃不智,近乎不義!”
“口稱‘驗明遺詔’、‘共議儲君’,實則包藏禍心,欲行那漢末十常侍、唐末宦官矯詔亂政之事,此等行徑,與亂臣賊子何異?!”
“戴尚書,你捫心自問,你今日所為,對得起先帝提拔之恩,對得起你這身官袍,對得起天下百姓企盼太平之心嗎?!”
王明遠的斥問,一句比一句凌厲,一句比一句誅心。
他沒有糾纏于“嫡庶長幼”的具體辨析,而是直接拔高到“忠君”、“守法”、“定國”的絕對高度,用“先帝遺詔”這塊無可辯駁的金字招牌,將戴鳴的所有質疑,都打成了“不忠不義、禍亂朝綱”的叛逆之舉!
尤其最后那句“亂臣賊子”、“對得起天下百姓嗎”,更是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許多出身寒微、或心中尚存公義的官員心頭。
是啊,先帝剛走,天下未定,這時候搞這些,不是添亂是什么?
戴鳴被罵得臉色由紅轉白,手指著王明遠,哆嗦著,一時竟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你……你血口噴人!本官……本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鑒!”
“公心?”王明遠冷笑,目光銳利如刀。
“若真是公心,便該如臣一般,謹遵先帝遺命,竭誠輔佐新君,共度時艱!而不是在此妖言惑眾,動搖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