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行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既是承諾,也是宣告。
聲音清晰地傳開,讓周圍許多疲憊茫然的守軍精神微微一振。
朝廷的援軍來了,而且看起來是主力,要常駐協(xié)防!這無疑是一針及時的強(qiáng)心劑。
季景行又轉(zhuǎn)向廖元敬等人,目光掃過那些帶傷的將領(lǐng)和士卒,語氣凝重而誠懇:
“此番臺島血戰(zhàn),我季景行親眼所見,必將一五一十,詳細(xì)稟明朝廷,稟明圣上!”
“臺島軍民的忠勇和犧牲,朝廷絕不會忘記!該有的撫恤封賞,該補(bǔ)的兵員器械,后續(xù)的支援錢糧,我以巡海道主使的身份向諸位保證,必定盡快落實(shí),絕不讓我英勇將士們寒心,絕不讓臺島百姓失望!”
王明遠(yuǎn)看著季景行,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師兄此刻是在用他的官職和信譽(yù),幫王明遠(yuǎn)分擔(dān)壓力,穩(wěn)定人心,告訴大家,你們流的血,朝廷看得見,你們不會白白犧牲,后面還有依靠。
“多謝師兄。”王明遠(yuǎn)低聲道。
季景行搖搖頭,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嘆一聲:“接下來,你要做的事還很多。保重自已,臺島……不能沒有你。”
很快,季景行帶來的水師將士迅速接手了部分海岸巡防和警戒任務(wù),讓血戰(zhàn)一夜的臺島守軍能稍作喘息。
廈門衛(wèi)隨軍的醫(yī)官和藥品也加入了救護(hù)行列,各岸防御工事的重新組建……千頭萬緒,都需要人處理。
……
七日后,臺島,英烈冢。
海風(fēng)很大,嗚嗚地吹過山坡,也吹得那一排排新立起來的木牌嘩嘩作響,仿佛無數(shù)英魂在低聲絮語。
木牌很粗糙,就是山上現(xiàn)砍的硬木,匆匆刨平了表面,用燒紅的鐵釬燙出名字,有些還沾著沒刮干凈的樹皮。
時間太緊,死的人太多,只能先這樣。
王大人說了,往后有了功夫,再一塊塊換成石碑,刻上詳細(xì)的生卒和事跡。
可即便是這簡陋的木牌,此刻也密密麻麻,從坡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它們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片突然從地里長出來的、沒有葉子的林子,每一根“樹干”,都代表著一個再也不會回家吃飯、說笑、干活的人。
臺島的鄉(xiāng)民們,今日能來的,幾乎都來了。
但放眼望去,身影卻稀稀拉拉,而且大多佝僂、瘦小。
老人,婦人,半大的孩子,還有少數(shù)身上纏著滲血布條、被同袍攙扶著、勉強(qiáng)站立的傷兵。
青壯的男人,太少了。
少得讓這片山坡,在冬日慘白的陽光下,顯得空曠而悲涼。
他們默默地走上山坡,手里提著、抱著、挎著各式各樣的東西。
不是紙錢香燭——那東西在臺島是稀罕物,尋常百姓家用不起。
是吃的,用的,是逝者生前或許念叨過、喜歡過、或者根本來不及享用的尋常物件。
沒有統(tǒng)一的儀式,沒有響亮的哭嚎,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沉默,和那幾乎濃得化不開的悲慟。
一個頭發(fā)全白、背脊佝僂得厲害的老太太,顫巍巍地走到一塊木牌前。
木牌上燙著“陳栓柱”三個字。
她費(fèi)力地蹲下身,從懷里掏出一個用布包了好幾層的海碗,小心翼翼地打開。碗里是冒著熱氣的手搟面,切得粗細(xì)不一,但滿滿實(shí)實(shí),面湯清亮,上面漂著幾點(diǎn)油星和蔥花。
老太太把碗端正地放在木牌前,粗糙如樹皮的手輕輕撫摸著木牌上的字跡,像是撫摸兒子的臉龐。
“栓柱啊,娘來了。”她的聲音沙啞,被風(fēng)吹得斷斷續(xù)續(xù)。
“你不是總說,除夕晚會那日吃的面條很香,讓你饞得很嗎?”
“娘也沒做過面條,就問你趙嬸子借了面,按照她說的法子試了好幾天,面是娘親手揉的,筋道……你嘗嘗,看像不像那日吃的味道?”
“可惜,咱們臺島不產(chǎn)麥,不然娘還能隔三岔五來給栓柱做點(diǎn)解解饞,娘的栓柱啊,打小就饞……”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渾濁的老眼里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慈愛。
“……現(xiàn)在天冷,你打小就怕冷,冬天腳丫子跟冰塊似的。娘給你做了雙新棉襪,絮了新棉花,厚實(shí),你穿上,腳就暖和了……在那邊,別省著,該吃吃,該穿穿,別凍著餓著自已。”
“……你從小膽子就小,怕黑,怕一個人待著。現(xiàn)在好了,這么多叔伯兄弟陪著你呢,熱鬧,你別怕……娘知道你最孝順,舍不得娘,可你得先走一步,替娘占個好位置,等娘哪天也過去了,還能找著你……”
“就是……就是娘這心里頭,空落落的,晚上醒了,總覺得你還在隔壁屋打著呼嚕……”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只剩下嘴唇無聲的嚅動,和海風(fēng)吹過木牌的嗚咽。
不遠(yuǎn)處,一個虎頭虎腦、約莫五歲多的男孩,提著一個對他而言過于沉重的竹籃,搖搖晃晃地走到另一塊木牌前。
木牌上寫著“李大山”。
男孩是鐵奎。
他把竹籃費(fèi)力地放下,掀開蓋著的藍(lán)布。籃子里,一只胖嘟嘟的小豬仔,正不安地“哼哼”著。
鐵奎跪在木牌前,伸出小手,摸了摸冰涼的木牌。
“爹,”他開口,童音帶著哭腔,卻努力讓自已說得清楚。
“你看,小豬……你說等咱家有豬了,就養(yǎng)的肥肥的,到時候殺了請王大人來家吃肉的。我這兩天天天喂它,它可能吃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滾下來,砸在冰冷的泥土里。
“可是爹……鐵奎不想吃豬肉了……”
“鐵奎只想爹爹回來。爹,你回來看看小豬好不好?它可乖了……”
他越說越傷心,終于忍不住,撲在木牌上,小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傳出。
哭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臟兮兮的小臉,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淚和鼻涕,看著木牌,一字一句,用盡力氣說道:
“爹,你放心。”
“鐵奎知道你是大英雄,打倭寇的大英雄。”
“鐵奎以后,也要當(dāng)大英雄,像爹一樣,像王大人一樣,守著我們臺島,保護(hù)娘,保護(hù)所有鄉(xiāng)親!鐵奎……不怕!”
他說完,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沾上了泥土,他卻不管,只是緊緊抱著那塊寫著父親名字的木牌,仿佛這樣就能再次感受到爹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