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東岸，密林深處。
阿巖和黑木頭人帶著僅剩的不到三十人，躲在一處隱蔽的山洞里，洞口用藤蔓和石塊進(jìn)行了巧妙偽裝。
洞內(nèi)彌漫著血腥味和草藥的苦澀氣味，幾個重傷的獵手躺在地上，臉色灰敗，發(fā)出壓抑的呻-吟，輕傷的默默咬著布條，自已給自已包扎。
洞里的空氣也像是凝固的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還活著的人胸口，擠出來的只有絕望。
起初，靠著對地形的絕對熟悉，還有阿魯卡部落覆滅前在這片山林里留下的不少舊陷阱和隱蔽獵道。
他們像一群幽靈，用冷箭、落石、陷坑，不斷襲擾、遲滯著搜山的倭寇，確實(shí)給那些島津家的精銳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和傷亡。
但倭寇不是木頭，吃了虧，立刻變得更加謹(jǐn)慎、狡猾。
他們開始用刀強(qiáng)行開辟更寬的道路，用盾牌結(jié)陣緩緩?fù)七M(jìn)，派出精銳的斥候小隊從側(cè)翼包抄探查，阿巖和黑木頭人的活動空間被一點(diǎn)點(diǎn)壓縮，陷阱和冷箭的效果越來越差。
就在一個時辰前，黑木帶著一隊人生生撞上了一支倭寇的斥候隊，被堵在了一個狹窄的山坳里。
那是一場慘烈到極點(diǎn)的遭遇戰(zhàn)。
黑木他們仗著悍勇和對地形的熟悉，硬是用獵刀和身體撞開了一條血路，殺了出來，但他帶領(lǐng)的那隊獵手，活著回到這山洞的，不到三成。
黑木自已的大腿也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現(xiàn)在只能靠坐在那里，臉色蒼白，用一塊石頭死死壓著傷口。
阿巖這邊也好不到哪里去，箭矢越用越少，浸毒的箭頭早就耗光了，獵手們體力和精神的消耗更是到了極限。
他們可以像毒蜂一樣蜇人，卻無法阻止倭寇這支龐大而沉重的石碾，緩慢卻堅定地朝著山林外緣、朝著熟番寨子和更后方漢人村落的方向，一點(diǎn)點(diǎn)碾過去。
“阿巖哥……”一個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胳膊上纏著滲血布條的年輕獵手靠過來，聲音干澀發(fā)啞，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和一絲絕望。
“箭……只剩七支了，能布陷阱的藤索、尖木，也快用完了。倭寇的人……好像越來越多了，搜得越來越細(xì)……咱們，快沒地方躲了。”
阿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臂的傷口又崩開了，此刻正滲著血。
但他渾然不覺，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在地上石塊上小心打磨著手中一把繳獲來的倭刀。
他的目光落在刀刃上，仿佛能透過冰冷的倭刀，看到曾經(jīng)的阿魯卡部落燃燒的寨墻，看到阿爸被數(shù)支長槍釘在地上依然圓睜的怒目，看到族人在火海中哭嚎奔逃最后倒下的身影。
血，還沒流干。
仇，還沒報盡。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洞內(nèi)這一張張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有番兵營的戰(zhàn)友，有其他部落來的獵手，還有——那個臉上刺著阿魯卡部落青紋、眼神像受傷小狼一樣兇狠倔強(qiáng)的年輕人，阿狼。
阿魯卡部落幾乎死絕了，阿狼也是僅存的幾個人之一，還不到十八歲。他的胳膊中了一箭，自已用牙咬著布條，勒緊了傷口上方止血，疼得渾身發(fā)抖，冷汗浸透了額發(fā)，卻死死咬著布條，一聲沒吭。
不能退。
也沒地方退了。
后面，翻過這片山嶺，就是黑木頭人他們熟番的寨子。
再往后，就是王大人治下的漢民村落，都是才剛剛過上了點(diǎn)有盼頭的好日子。
王大人說過，番漢一家，共保臺島。
阿巖記得。
阿魯卡的男人，答應(yīng)過的事，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做。
他停下磨刀，用右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慢慢站了起來。受傷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cè)，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傷口傳來鈍痛。
他握緊了右手中的倭刀，刀柄粗糙，沾著不知是自已還是敵人的血，已經(jīng)有些黏膩。
“阿狼，黑木大叔，”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破風(fēng)箱。
“你們，帶上還能動、還能走的兄弟，從山洞后面那條石縫鉆出去。那條路陡，不好走，但倭寇不知道。出去之后，往西北，翻過兩個山頭，能到鷹眼部落的后山獵場。”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找到鷹眼頭人，或者，如果路上遇到我們的人，直接去找王大人。”
“告訴他們，東岸的倭寇主力，大部分被我們拖死在這片林子里了，但是……我們拖不住了。倭寇的人太多，太狠，讓他們……早做打算。”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阿狼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fù)u頭，扯動了胳膊的傷口，疼得他臉一白，卻不管不顧地低吼道：“阿巖哥！那你呢？！你不走？！”
“我不走。”阿巖的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只是握著刀柄的手指更加的用力。
“我是阿魯卡部落最后的頭人！”
“阿魯卡的獵場，阿魯卡的魂守著！阿魯卡的血債，阿魯卡的人討！”
他看了一眼洞內(nèi)其他傷勢較輕、此刻都沉默望著他的獵手：
“想走的，跟他們一起走。路，我指了。不想走的，留下。咱們就在這里，最后圍一次獵。獵物，就是外面那些倭寇畜生。能拖多久，是多久。能殺多少，是多少。”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燃燒的細(xì)微聲響，和重傷者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然后，一個斷了條胳膊、用布帶把斷臂捆在胸前的獵手，用另一只手抓起了身邊的砍刀，扶著石壁，慢慢站了起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除了那幾個確實(shí)連動一下手指都困難的，洞里還能喘氣的人，幾乎全都默默站了起來，抓起了身邊觸手可及的任何可以當(dāng)做武器的東西。
他們的目光投向阿巖，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原始的、對頭領(lǐng)最后命令的服從，和對同生共死的坦然。
阿狼眼睛赤紅，像要滴出血來，他猛地甩掉礙事的布條，嘶聲喊道：“我不走！阿魯卡的男人，沒有丟下頭人自已逃命的孬種！要死，死一塊！到了下面，也有臉去見阿爸和族人們！”
“對！死一塊！”黑木也低吼起來，想用力捶地，卻差點(diǎn)因?yàn)闋縿觽跁炦^去，他喘著粗氣，瞪著阿巖。
“老子寨子就在山后面！跑了，倭寇過去怎么辦？王大人把臺島交給我們，守不住，老子沒臉見王大人！要死，也得死在山前面！”
阿巖看著他們，看著這些渾身是傷、眼神卻亮得灼人的兄弟們，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最終，什么也沒再說，只是重重地點(diǎn)了一下頭。
“好。”他轉(zhuǎn)過身，面向被藤蔓遮掩的洞口，聲音低沉下去。
“那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