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碼頭的海風帶著一股子散不掉的咸腥味，鉆進鼻子里直讓人發癢。
陸亦辰從破冰船的甲板上跳下來，順手把那件厚重的亮銀色羽絨服甩在肩上。
他揉著鼻子，看向遠處那幾棟熟悉的寫字樓，咧開嘴笑了。
“老板，南極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還是海城的霧霾吸著踏實。”
陸亦辰一邊說，一邊從兜里掏出個手機，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未接提醒。
蘇蕪踩著高跟鞋走下登船梯，黑色的裙擺在風里輕輕晃動。
她沒接話，只是看向前方不遠處，眉頭微微向上挑了一寸。
在那片原本掛著“星輝娛樂”巨大LOGO的寫字樓大門口，此時正停著十幾輛黑色越野車。
大樓底部的鋼化玻璃墻上，橫七豎八地貼著白色的封條，上面印著四個鮮紅的大字：非法占用。
一群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壯漢排成兩列，像木頭樁子一樣杵在臺階下面。
“這節奏不對啊，咱們出去收個租的功夫，家被人偷了？”
陸亦辰快步走上前，盯著大門正中央掛著的那塊新招牌看了一眼。
“天霸地產駐海城辦事處?！?br/>陸亦辰念出聲來，轉頭看向剛好走過來的林周。
“老林，這天霸地產是個什么路數？我記得咱們的房產證還在保險柜里鎖著吧？”
林周推了推黑框眼鏡，低頭在平板電腦上劃拉了幾下，臉色平靜如常。
“天霸地產，掌門人張天霸，海城近三十年最大的房產倒爺?！?br/>“根據現在的局勢看，他這是趁著咱們出差，搞了一出‘鳩占鵲巢’。”
林周合上平板，看向大樓內部。
幾個神劍局的特工正想上前，被蘇蕪抬手攔住了。
“不用暴力，咱們現在是正經生意人，凡事講個法理?！?br/>蘇蕪邁開腿朝大門走去，腳下的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有節奏的聲音。
守在門口的兩名黑衣壯漢伸手攔住去路，墨鏡后面的眼珠子斜著看人。
“站住，這地方現在歸天霸地產管，閑雜人等滾遠點?！?br/>壯漢的聲音很粗，帶著一股子常年混跡工地的沙塵味。
陸亦辰嘿嘿笑著湊上去，從兜里掏出一根沒點著的煙在指尖轉圈。
“哥們，看清楚了，這大樓的法人正站在你面前呢?！?br/>“你們張總是在里面喝茶呢，還是在里面上香呢？”
壯漢冷哼一聲，正要伸手推搡，大廳內部傳出一陣皮鞋敲擊地面的脆響。
一個穿著紅格子西裝、肚子大得快把襯衫扣子崩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脖子上掛著一根指頭粗的金項鏈，手里捏著兩顆油光锃亮的核桃，正不停地盤著。
“喲，這不是咱們海城紅極一時的‘過氣網紅’蘇總嗎？”
張天霸在大門口停下，看著蘇蕪，嘴角的橫肉顫了顫。
他把手里的核桃往兜里一揣，指著身后那棟大樓，一臉得色。
“蘇總，這南極的企鵝好玩嗎？是不是忘了家里還有筆賬沒清？”
蘇蕪站定腳步，眼波平淡地看著他。
“張總指的是哪筆賬？”
張天霸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從身后的秘書手里接過一份文件，啪的一聲拍在手心里。
“印花稅！你這寫字樓前前后后轉了幾次手，漏繳的印花稅加上滯納金，整整三億八千萬。”
“法務部已經把這樓封了抵債，現在它歸我張天霸，明白了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劣質古龍水的味道直沖人腦門。
“蘇總，看在你以前也算個人物的份上，我不難為你?！?br/>“只要你現在跪下求個情，說不定我還能在地下二層給你留個工位。”
陸亦辰在后面聽得直翻白眼，他轉頭看了看正在大門口老老實實當保安的馬騰飛。
馬騰飛此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保安服，正蹲在崗亭邊上啃饅頭，連頭都沒敢抬。
“張總，你知道上一位在大門口跟我老板這么說話的人，現在在干嘛嗎？”
陸亦辰指了指馬騰飛的方向，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聊午飯吃什么。
“馬總在那兒看門看了一個月了，正缺個說話的伴兒?！?br/>“我看你這體格，穿這身西裝有點擠，保安服倒是正合適?！?br/>張天霸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猛地一拍大腿，身后的一百名金牌保鏢齊刷刷往前跨了一步。
“陸亦辰，你真當現在還是你那個小工作室說了算？”
“在這片土地上，我張天霸想拆誰就拆誰，想封誰就封誰！”
他指著蘇蕪的鼻子，唾沫星子差點飛到蘇蕪臉上。
“蘇蕪，別以為你有幾個神劍局的保鏢就了不起。”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大樓也得姓張！”
蘇蕪沒說話，只是對著空氣輕輕揮了下手指。
“普羅米修斯，數據同步。”
空氣中閃過一道微弱的藍光，普羅米修斯那根像電線桿一樣的身影在大廳里憑空浮現。
他推了推眼鏡，眼底的數據流以每秒千萬次的速度瘋狂刷屏。
“正在調取天霸地產近三十年所有土地出讓合同及建筑許可證?！?br/>“正在對比海城歷史地理坐標與實際占用面積。”
不到三秒鐘，普羅米修斯停下了動作，機械的聲音響徹大廳。
“掃描完畢，天霸地產旗下現存的十二個在建樓盤，存在嚴重違法用地行為?！?br/>“其中，天霸公館占用了市政綠化帶，天霸廣場侵占了地下人防工程?！?br/>普羅米修斯看向張天霸，眼中的光芒像刀子一樣冷。
“最嚴重的是，張總您的祖墳所在地，三年前由于土地性質變更，現在屬于‘臨時建筑’?！?br/>“且該區域沒有任何合法的動土許可，屬于典型的‘違章私搭亂建’?！?br/>張天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核桃在兜里發出微弱的撞擊聲。
“你胡說什么？那是我張家傳了五代的地方，你敢說是違建？”
蘇蕪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張天霸的眼睛。
“是不是違建，不是你說了算，是規矩說了算?！?br/>她側過頭，對著身邊的林周吩咐了一句。
“林主管，既然張總這么喜歡收租和拆房，那咱們就回一份禮?！?br/>林周點頭，從包里掏出一疊早已打印好的公函，直接摔在張天霸胸口。
“張總，這是涅槃物業剛簽發的‘限期拆除通知書’?！?br/>“鑒于你方非法占用土地，我們決定在三分鐘后，對天霸地產旗下所有違規建筑進行強制清退。”
張天霸氣得滿臉通紅，把那份文件撕個粉碎，灑在半空。
“三分鐘？你以為你是誰？你有挖掘機嗎？你有批文嗎？”
“老子在海城混了這么多年，還沒見誰敢動我一根汗毛！”
話音剛落，張天霸兜里的手機突然尖叫起來，聲音急促得像催命符。
他手忙腳亂地接通電話，還沒開口，那邊就傳出一陣凄厲的喊叫。
“張總！不好了！咱們在北城的工地被一群穿黑西裝的人圍了！”
“他們開著幾十臺那種長得像怪獸一樣的挖掘機，正對著大門開火呢！”
張天霸的心臟猛地一抽，手機差點滑落到地上。
“開火？挖掘機怎么開火？那是工程車還是坦克？”
電話那頭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不知道??！那挖掘機鏟斗一揮，一棟別墅就塌了，連地基都被鏟出來了！”
“還有……還有咱們老家的管家剛打電話說，幾十臺推土機已經開到咱們家祖墳門口了！”
“說是要在那兒建一個‘涅槃物業環保主題廁所’，問咱們要不要給祖先留個包間！”
張天霸的眼珠子瞪得滾圓，整個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搖晃了兩下。
他轉頭看向蘇蕪，發現蘇蕪正低頭擺弄著手里的腕表。
“還有兩分鐘。”
蘇蕪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張天霸的心口。
“蘇……蘇總，不，蘇奶奶！您開玩笑的吧？”
張天霸雙腿一軟，竟然直接從臺階上滾了下來，跪在蘇蕪腳邊。
他伸手想去抓蘇蕪的裙角，卻被謝靖堯一腳踢開了手。
“注意素質，別弄臟了我們老板的衣服?！?br/>謝靖堯笑瞇瞇地俯視著他，指了指遠處的馬騰飛。
“馬總那邊缺個遞饅頭的，張總你要是能表現得好點，說不定我能給你爭取個崗位?！?br/>張天霸此時哪還有剛才那股子囂張勁，他臉上的橫肉都在打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蘇奶奶！我錯了！我嘴賤！我不該占您的樓！”
“那印花稅我交！我雙倍交！不，我十倍交！”
“求求您讓那些挖掘機停下，我張家幾輩子的根在那兒呢，不能建廁所啊！”
他一邊喊，一邊拼命地扇著自己的耳光，啪啪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響。
那一百名金牌保鏢此時面面相覷，手里握著的警棍藏也不是，拿也不是。
陸亦辰蹲下身，看著張天霸那副喪家之犬的模樣，嘆了口氣。
“張總，剛才讓你當保安，你說你不配，現在你覺得你配嗎？”
張天霸磕頭如搗蒜，腦門在堅硬的地面上撞得砰砰響。
“配！我太配了！我就是天生當保安的料！”
“只要您放過我那些樓盤，我這就去門口站崗，我站得比馬騰飛還直！”
蘇蕪看了一眼表盤，輕輕抬手。
“普羅米修斯，停工。”
張天霸癱坐在地上，大汗淋漓，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他顧不得擦汗，趕緊摸出手機給秘書回撥過去。
“停了嗎？是不是停了？”
那邊顫抖著回應。
“停了……張總，那些挖掘機就在離祖墳碑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鏟斗正對著你家太爺爺的墓碑呢。”
張天霸長舒一口氣，整個人軟綿綿地趴在地上，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蕪抬腳越過他，徑直走進大廳，身后的玻璃門應聲合上。
“陸亦辰，去把辦公室消個毒，順便把張總的名字加進保安名單里?！?br/>蘇蕪的聲音從門縫里飄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利落。
陸亦辰打了個響指，拎起領帶抖了抖。
“好嘞老板，明天一早，海城房產雙雄，齊聚星輝大門口站崗，這熱搜肯定炸裂?！?br/>他看向還在地上發抖的張天霸，順手丟過去一個綠色的袖章。
“張總，別在這兒躺著了，去跟馬總對接一下工作流程。”
“明天要是查崗沒看見你人，你那祖墳可真就變成環保廁所了?！?br/>張天霸顫抖著抓起袖章，盯著上面“保潔保安”的字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我這就去，我現在就去買身正經保安服！”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大門口跑去，那模樣像極了趕著去投胎。
原本氣勢洶洶的百名保鏢見主子都跑了，頓時作鳥獸散，跑得比兔子還快。
大廳里恢復了安靜，只有普羅米修斯身上的藍光還在輕輕閃爍。
蘇蕪站在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漸漸恢復秩序的海城街道。
“林周，剛才張天霸說漏繳的那些印花稅，是真的嗎？”
林周站在背后，推了推眼鏡。
“手續合法合規，所謂的漏繳，是他利用幾個廢棄法規搞出來的文字游戲?！?br/>“不過，他剛才答應的‘十倍補繳’，倒是可以直接填補咱們在南極康養中心的基建虧損?！?br/>蘇蕪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那就好，做生意嘛，總不能虧了本?！?br/>她看向遠處云層中若隱若現的一座懸浮宮殿。
“眾神殿那邊，籌款籌得怎么樣了？”
普羅米修斯眼中投射出一塊虛擬屏幕，上面滾動著各種繁雜的貨幣數據。
“已經籌集了約三萬億宇宙幣，發起人署名是‘光輝主宰’。”
“不過，由于海城分行的賬戶管制，這筆錢現在還沒能匯出去?！?br/>蘇蕪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告訴陸亦辰，既然是眾籌，那咱們也去湊個熱鬧?！?br/>“順便問問那位主宰，在凡間搞這種大規模非法集資，有沒有提前報備？”
辦公室內燈光微暗，玻璃窗上映照出蘇蕪那張平靜的臉。
而在星輝大廈的門口，兩個曾經在海城呼風喚雨的大佬，正穿著廉價的保安服，相對無言。
馬騰飛分給張天霸半個冷饅頭，語氣唏噓。
“老張，在這兒站崗別走神，老板下班的時候，記得腰桿挺直點?！?br/>張天霸狠狠咬了一口饅頭，眼里含著淚。
“我知道，這就是企業文化，我懂?！?br/>夜色降臨海城，原本在天空中窺探的那張代碼笑臉，在這一刻悄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海城大街小巷亮起的霓虹燈火。
一切看起來似乎回歸了正常，但只有真正的局中人才知道，這不過是新一輪博弈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