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了,郭嘉開始秋后算賬,“衍若,你對那匹馬的習性,倒是摸得清楚。”
帳內,荀皓剛喝完一碗能把人苦到魂飛魄散的藥,正被那股味道沖得頭暈眼花,聞言只覺得額角一抽。
“不是已經揭過這一茬了嗎?”他有氣無力地辯解。
“揭過了?”郭嘉坐在床沿,慢條斯理地用布巾擦拭著手指,那雙桃花眼卻沒什么笑意,“你沒說赤兔馬從你身上跳過去!每次都到瞞不住了再說,你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啊!”
舊事重提,且字字誅心。
荀皓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只能偏過頭,用一陣劇烈的咳嗽來掩飾心虛。他咳得身子發顫,蒼白的臉頰上浮起兩團不正常的紅。
郭嘉擦拭的動作停下,終究還是心疼占了上風。他伸手過去,輕輕拍著荀皓的后背,幫他順氣,嘴里的抱怨卻沒停:“現在知道難受了?白天頂著風看那三個莽夫打架的時候,怎么不見你這么虛弱?”
荀皓靠在他手臂上,緩過那陣氣,低聲道:“我只是覺得,此計可行。”
“可行,自然是可行的。你的計策,什么時候不行過?”郭嘉收回手,將他往被子里又按了按,“只是我總覺得,你對那呂奉先,關注得有些過了頭。”
這酸味,隔了幾個月,依舊濃郁。
荀皓哭笑不得,正要再辯解幾句,帳外傳來曹仁的聲音,“袁本初欺人太甚!”
郭嘉展開袁紹的”捷報“只掃了一眼,便遞給了荀皓,語氣里滿是嘲弄:“看看,袁盟主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荀皓接過來,只見上面洋洋灑灑,通篇都是對盟主袁紹英明神武的歌功頌德。
“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荀皓將竹簡放到一旁,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不知是氣的還是被藥苦的。
“臉皮若是有用,袁本初又何必頂著四世三公的名頭?”郭嘉給他倒了杯溫水,“如今虎牢關已下,洛陽就在眼前,你覺得,我們這位盟主大人,下一步會怎么做?”
“他什么都不會做。”荀皓喝了口水,潤了潤干澀的喉嚨,“他只會等著我們和孫堅的兵馬在洛陽城下消耗殆盡,然后他再出來收拾殘局,名正言順地接管一切。”
“說得對。”郭嘉點頭,“可惜,孟德公和孫文臺的兵力,已經不足以支撐再打一場洛陽攻城戰了。”
荀皓看著遠處洛陽的方向,眉頭緊鎖。他知道歷史上,董卓自知守不住洛陽,便會將洛陽付之一炬。
知道歸知道,荀皓仍舊不死心地發動【遺計】,這一次,他推演的不是戰局,而是董卓這個人。
洛陽,相國府。董卓肥胖的身軀在砸爛了第三個古董花瓶后,依舊怒氣難平。李儒站在一旁,眼神陰冷。
“袁紹小兒,曹操豎子!竟敢奪我虎牢關!傳令下去,遷都!遷都長安!”
“洛陽這地方,既然我得不到,他們也別想得到!”
“燒了!全都給我燒了!”
畫面猛然一轉。
荀皓看到了。
宏偉壯麗的洛陽城,北宮的德陽殿,南宮的嘉德殿,那些雕梁畫棟的宮宇,在黑夜中化作了巨大的火炬。
他看到了,手持火把、面目猙獰的西涼士兵,他們大笑著,將火種扔進民宅,扔進商鋪,扔進每一處能點燃的地方。
他看到了,沖天的火光,染紅了整片夜空。哀嚎聲、哭喊聲、房屋倒塌聲,匯成了一曲末日的悲歌。
他看到了,蘭臺石室,皇家藏書閣。
那些承載著華夏數百年文明的竹簡、絹帛,先秦諸子的智慧,兩漢先賢的心血,被無情地投入火海。
無數白發蒼蒼的學者,那些守護著典籍一生的老者,哭喊著沖入火海,想要搶救一卷半冊。
然后,被無情的刀鋒砍倒。
血,染紅了他們身下的書卷。
他看到了,董卓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在一片火海與哀嚎聲中,發出癲狂的大笑。
他看到了,一條長長的、望不到盡頭的遷徙隊伍。
年幼的天子,穿著不合身的龍袍,臉上滿是驚恐。神情麻木的百官,還有數以百萬計的無辜百姓,被士兵用鞭子驅趕著,如同牲畜一般,被迫離開他們世代居住的家園,走向未知的西方。
路邊,是倒斃的尸體,是啼哭的嬰孩,是絕望的眼神。
那些畫面、聲音、氣味,真實得讓他無法呼吸。
他能聞到紙張和竹簡燒焦的氣味,能感受到火焰灼燒皮膚的熱度,能聽到百姓們撕心裂肺的哭嚎。
“不……”
荀皓猛地睜開眼睛,額上全是冷汗。他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從一場噩夢中掙脫。
“衍若?你怎么了?”
郭嘉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入手之處,一片冰涼,還不住地發抖。
“火……”荀皓抓住郭嘉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里,“洛陽……要被燒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極致的恐懼。
“什么?”郭嘉眉頭緊鎖。
“董卓要燒了洛陽!他要遷都!”荀皓的呼吸急促,眼眶發紅,“蘭臺石室……東觀藏書……都沒了……全都沒了!”
他語無倫次,只是重復著那幾個詞。
郭嘉看著他幾近崩潰的樣子,心中一沉。
一個正常的人是無法想象一個殘暴的人能夠做出多么喪心病狂的事,而且這個人還大權在握。
一座雄城,數百萬生靈,還有那些比黃金和宮殿更重要的東西。
一個文明的根。
要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郭嘉一把將渾身冰冷顫抖的荀皓攬入懷中,緊緊抱住。
“別怕,有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們去找曹公!現在就去!”
曹操聽完,久久不語。
郭嘉、荀彧、荀皓、荀攸紛紛返回酸棗大營,試圖說服各諸侯一起進攻洛陽。然而,他們面對的,是一群只顧眼前利益、缺乏遠見的烏合之眾。
“攻打洛陽?開什么玩笑!”袁術一聽就跳了起來,“虎牢關已下,董卓窮途末路,我們只要圍而不攻,他遲早會自取滅亡。我們何必再去冒這個險,白白損耗兵力?再說,洛陽城高池深,董卓還有數十萬西涼軍,難道要拿我們的將士去填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