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雨林的邊緣,濕熱的空氣黏稠得仿佛能擰出水。
張一缺站在一棵盤根錯節的巨大榕樹下,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噼啪輕響。
“嗯……這地方,靈氣不咋地,濕氣倒挺重。”
他點評了一句,然后轉頭,對一旁靜立調息、試圖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張靈玉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過分的笑容。
“靈玉啊,準備好了嗎?咱們的‘鳴鑼開道’,要開始了。”
張靈玉緩緩睜開眼,看著師兄那躍躍欲試、甚至有點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心底最后一絲悄悄潛入的幻想也破滅了。
他默默將體內流轉的金光咒和雷法調整到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隨你。”
語氣里透著一股反正攔不住,你開心就好的認命感。
“得嘞!”
張一缺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不再壓制自身氣息,甚至刻意地,將體內那股因【乾坤織界】大成而愈發圓融、卻又帶著一種獨特存在感的炁息,緩緩釋放出來。
起初,只是如同水滴入湖,漣漪微漾。
但很快,這漣漪便化作波濤!
并非那種暴烈、蠻橫、充滿攻擊性的氣勢壓迫。
而是一種更加奇特的炁場。
以張一缺為中心,方圓百米內,光線似乎變得柔和而富有層次,空氣的流動出現了微妙的韻律,甚至連腳下泥土的濕度、旁邊樹葉的脈絡,都給人一種被重新梳理過的異樣感。
仿佛這片區域,暫時性地、輕微地脫離了整個雨林大環境的規則,有了一絲屬于張一缺的秩序。
這種變化極其微妙,普通人甚至低階異人根本無從察覺。
但對于那些對能量、對規則稍有感知,或修煉特殊感應法門的異人來說,簡直就像在寂靜的深夜里,突然有人用高音喇叭播放起了廣場舞神曲!
而且還是自帶立體環繞音效、不斷循環洗腦的那種!
不遠處,一個藏身樹冠、渾身涂滿綠色汁液、正用吹箭瞄準一只野兔的土著獵人,動作猛地一僵,困惑地撓了撓頭,感覺周遭的森林似乎陌生了一瞬間。
更遠些,一個盤坐在簡陋木屋中、面前擺著骷髏頭和水晶球進行占卜的巫蠱婆,水晶球內的景象突然一陣模糊扭曲,她驚恐地瞪大了渾濁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詞,抓起一把不知名的粉末撒向空中。
雨林深處,某條渾濁河流旁,幾個穿著獸皮、正舉行著某種血腥祭祀的部落戰士,齊齊停下了舞蹈,不安地望向張一缺所在的方向,手中的骨矛微微顫抖。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張一缺似乎覺得‘背景音樂’還不夠勁爆,他微微一笑,右手抬起,五指如同撥動無形的琴弦,輕輕一勾。
嗡!
他身前十米左右的一片區域,重力仿佛忽然增加了些許,幾片正在飄落的樹葉陡然加速,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緊接著,那片區域的空氣溫度詭異地上升了幾度,然后又驟然降低,一熱一冷間形成微弱的氣流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最后,他甚至惡作劇般地將那一小片區域的光線折射率做了極其微小的調整,讓透過樹葉縫隙的陽光,在地上投出一個滑稽的、不斷晃動的狗頭形狀光斑。
這一系列操作,消耗微乎其微,但造成的規則擾動信號,在那些感知敏銳的異人感知中,不啻于在平靜的湖面接連扔下好幾塊大石頭!
“師兄……”
張靈玉嘴角微微抽搐,他看著地上那個晃動的狗頭光斑,再感受著周遭那越來越明顯來自雨林四面八方的窺探和躁動氣息,終于忍不住開口,“我們是否過于高調了?”
“高調?”
張一缺收回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理所當然道,“不高調怎么叫鳴鑼開道?老馬不是說我是最亮的探照燈嗎?我這可是全方位、無死角、帶炫彩特效的豪華版探照燈。”
他拍了拍張靈玉的肩膀,語重心長:“靈玉啊,有時候,低調解決不了問題。就得讓所有人都知道,爺來了,爺很囂張,有本事的,盡管來找爺聊聊。”
張靈玉默然。
他覺得師兄對聊聊這個詞的理解,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果然,隨著張一缺這持續不斷、花樣百出的信號釋放,整個雨林外圍,乃至更遠區域的異人勢力,都被驚動了。
“好囂張的炁息!從未感受過的波動!是中原那邊新來的高手?”
“是在挑釁!赤裸裸的挑釁!他在那片區域隨意撥弄天地之力,視我等如無物!”
“定位到了!在‘血骨盟’上次出事地點附近!難道和昨天那件事有關?”
“不管他是誰,敢在咱們的地盤如此肆無忌憚,必須給他點顏色看看!”
“通知盟主!通知大祭司!有肥羊……不,有強敵闖入!”
一道道隱秘的訊息,通過飛蟲、通過咒術、通過古老的通訊方式,在雨林上空飛快傳遞。
原本就因為血骨盟精銳折戟、古曼童王杖被奪而暗流涌動的東南亞異人界,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油鍋,徹底沸騰了!
貪婪、憤怒、好奇、忌憚,種種情緒交織。
但最終,都化為了行動。
距離張一缺他們最近的幾個小勢力率先按捺不住。
五個穿著破爛僧袍、皮膚黝黑如鐵的苦行僧,如同猿猴般從樹梢間蕩出,手持烏黑的鐵棍,呈扇形包圍上來,眼神兇悍,口中念念有詞,鐵棍上泛起污濁的黑光。
另一個方向,三個臉上涂抹著鮮艷油彩、腰間掛著多個小葫蘆的降頭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灌木叢后,陰冷的目光鎖定二人,手指已悄然摸向葫蘆塞子。
更遠處,還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樹林間閃爍,似乎是在觀望,又像是在等待時機。
“兀那中原人!此地乃我等修行之地,豈容你放肆!”
為首的鐵棍苦行僧操著生硬的漢語喝道,聲如破鑼。
張一缺掏了掏耳朵,仿佛被吵到了,對著張靈玉無奈道:“看,效率多高。這么快就有熱心群眾前來迎接了。”
張靈玉看著那明顯來者不善的幾人,默默上前一步,擋在張一缺側前方,周身已有淡淡的金光流轉,聲音清冷:“諸位,我等途經此地,無意冒犯。還請行個方便。”
“方便?”
一個降頭師尖聲怪笑,拔開了手中一個葫蘆的塞子,一股腥臭的黑煙裊裊升起,“殺了我們‘血骨盟’的人,搶了圣物,還敢說無意冒犯?留下你們的命和東西,便是方便!”
話音未落,那黑煙竟化作數條猙獰的蜈蚣虛影,疾撲而來!
同時,五根鐵棍也帶著惡風,卷起污濁的炁勁,劈頭蓋臉砸下!
張靈玉眼神一凝,不再多言。
并指如劍,一道凝練的金光如匹練般掃出,精準地擊碎蜈蚣虛影。
同時左手虛按,掌心雷蓄而不發,一股無形的雷霆威壓彌漫開來,讓那五名苦行僧的動作齊齊一滯!
然而,這里的異人顯然比昨晚那些烏合之眾更難纏,也更悍不畏死。
見偷襲無效,反而激起了對方的反擊,他們不但不退,眼中兇光更盛,各種陰毒咒術、淬毒吹箭、飛降蠱蟲,如同不要錢般從四面八方襲來!
更有后來者加入戰團,一時間,這片原本靜謐的雨林邊緣,炁勁呼嘯,毒蟲飛舞,咒光閃爍,好不熱鬧。
張一缺卻依舊好整以暇地靠在榕樹上,甚至從口袋里摸出個路上買的青芒果,用衣角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酸得他瞇起了眼,但臉上的笑容卻越發愉快。
“對嘛,這才有點意思。”
他看著在圍攻中如閑庭信步、金光與雷光交織、將一道道攻擊化解于無形的張靈玉,又感受著更遠處那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的氣息正在迅速匯聚靠近,滿意地點點頭。
“靈玉,再加把勁,動靜再大點!讓雨林里的朋友們,都知道咱們來了!”
張靈玉聞言,一劍逼退一名試圖近身的咒術師,反手一道掌心雷將空中一片嗡嗡作響的毒蜂蠱劈成焦炭,抽空回了一句,語氣依舊平靜,但內容卻讓張一缺差點嗆到:“師兄,芒果酸嗎?”
“……”
張一缺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口的青芒果,又看了看在圍攻中依然有余力關心芒果酸不酸的師弟,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師弟,可能在某些方面,也學壞了。
他咧嘴一笑,將芒果核精準地彈飛,擊中一個試圖從背后偷襲張靈玉的降頭師的鼻梁。
在那降頭師的慘叫聲中,張一缺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戰場,帶著毫不掩飾的張狂:“酸!但看戲,就得配點酸的,開胃!”
雨林更深處,更多被驚動的身影,正朝著這片開胃菜的戰場,飛速涌來。
真正的盛宴,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