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近郊,通往預訂酒店的最后一段公路蜿蜒在茂密的熱帶植被與雜亂的自建民居之間。
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混合著汽車尾氣、路邊攤的香料味和隱約的垃圾發酵氣息。
張一缺和張靈玉乘坐的是一輛本地司機駕駛的普通豐田轎車。
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皮膚黝黑,眼神卻不時透過后視鏡謹慎地掃過后座兩位氣質迥異的客人。
張靈玉微微蹙眉,將車窗搖下一絲縫隙,試圖驅散車內空調制造的沉悶,卻不料涌入的熱浪更讓人不適。
他下意識地調整著體內炁息流轉,以適應這截然不同的環境。
張一缺則顯得頗為閑適,甚至帶著點觀光客的好奇,打量著窗外掠過的金色佛寺尖頂和色彩鮮艷的嘟嘟車。
然而,這份表面的平靜并未持續太久。
當前方道路拐過一個急彎,進入一段兩側被高大椰子樹和廢棄工地包圍的相對僻靜路段時,異變陡生!
“轟?。 ?/p>
一聲悶響,并非爆炸,更像是地脈被強行撼動!
轎車前方約三十米處的柏油路面毫無征兆地向上拱起、撕裂,緊接著,大量粘稠、腥臭、泛著暗紅光澤的泥土如同擁有生命般從裂口中噴涌而出,迅速凝結成一面超過三米高、布滿詭異扭曲符文的厚重土墻,將道路徹底堵死!
司機嚇得魂飛魄散,猛踩剎車,輪胎在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輛堪堪在土墻前幾米處停住。
“這……這是什么?!”
司機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指著那堵還在微微蠕動、散發不祥氣息的土墻。
幾乎在同一時間,道路兩側的椰子樹影和廢棄工地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浮現出十幾道身影。
他們并非穿著統一的作戰服,而是打扮各異,有的穿著褪色的僧袍,有的赤裸上身露出繁復的刺青,還有的戴著獸牙項鏈、臉上涂抹著油彩。
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的眼神都帶著東南亞叢林特有的野性和冰冷的殺意,周身涌動的炁息也迥異于中原流派,更加陰鷙、詭譎,帶著泥土、草木腐敗和某種原始信仰的腥氣。
為首的是一個干瘦黝黑的老者,披著一件臟兮兮的黃色袈裟,眼窩深陷,手中握著一根嵌著不知名動物頭骨的短杖。
他咧開嘴,露出被檳榔染得漆黑的牙齒,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泰語夾雜著生硬的英語說道:“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此地,不通。留下你們身上‘有趣’的東西,或者,留下命?!?/p>
話音未落,他身旁一個臉上刺滿蝌蚪狀符文的精悍男子猛地抬手,朝著轎車方向虛空一抓!
“嘶啦!”
轎車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粘稠,司機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感覺仿佛有無數冰冷滑膩的觸手纏繞上身體,勒得他幾乎窒息!
然而,預料中車內乘客驚慌失措的場景并未出現。
張一缺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隨手輕輕一拍司機的肩膀,一股溫和但堅韌的力道瞬間驅散了那無形的束縛,同時低聲用最近新學的泰語說了句:“趴下,別動?!?/p>
司機如蒙大赦,立刻抱著頭蜷縮在駕駛座上,瑟瑟發抖。
張一缺這才慢悠悠地推開車門,走了下來。熱帶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瞇了瞇眼,目光掃過堵路的土墻和四周包圍上來的泰國異人,臉上非但沒有緊張,反而浮現出一絲……無聊?
他甚至還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轉頭對同樣下車、神色凝重的張靈玉說道:“靈玉啊?!?/p>
“師兄?”
張靈玉指尖已有微弱的金色電芒流轉,警惕地注視著逼近的敵人。
“看見沒?”
張一缺用下巴點了點那些形態各異的泰國異人,“土特產,送貨上門了。練練手?”
張靈玉一怔,有些不確定:“師兄,此地陌生,對方手段不明,恐有詭詐。不如……”
“誒,”
張一缺擺擺手,打斷了他,語氣輕松得像是讓師弟去菜市場買顆白菜,“就是手段不明才要練練。總在山上跟同門切磋有什么意思?龍虎山的雷法,也得讓這些南洋的同行們見識見識,是不是正品。”
他頓了頓,補充道:“放心打,有師兄給你兜底。就當是……熱身運動?!?/p>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張靈玉看著師兄那副漫不經心卻又深不可測的樣子,心中一定。
他本就非怯戰之人,只是顧慮環境陌生和師兄安危。
此刻見張一缺如此表態,胸中那股屬于天師府高功的傲氣與戰意也被點燃。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沉寂的金光與雷霆之力開始緩緩蘇醒,月白道袍無風自動,清冷的聲音帶著穿透力響起,用的是相對通用的英語:“何方宵小,敢阻我去路?報上名來!”
那枯瘦老者聞言,眼中兇光一閃,顯然聽懂了。他不再廢話,手中骨杖重重一頓地面!
“嗡!”
那堵暗紅色土墻猛地一震,表面那些扭曲符文驟然亮起,竟從中分離出十幾條由泥土和猩紅炁息構成的毒蛇,嘶鳴著,快如閃電般噬向張靈玉!
與此同時,兩側的其他異人也紛紛動手!
一個僧侶打扮的雙手結印,口誦古怪咒文,張靈玉腳下的影子突然扭曲拉伸,如同沼澤般試圖將他吞沒。
另一個臉上涂抹油彩的壯漢咆哮一聲,雙臂肌肉賁張,皮膚瞬間變得如同粗糙的樹皮,拳頭帶著惡風砸來!
更有隱藏在暗處的,吹起了無聲的骨笛,空氣中彌漫開肉眼難見的毒蠱之炁!
攻擊來自四面八方,陰毒詭異,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烏合之眾,而是精通合擊獵殺之術的當地異人團體!
面對這驟然爆發的、迥異于中原路數的圍攻,張靈玉眼神一凝,卻不顯慌亂。
“金光咒!”
一聲低喝,璀璨奪目的金光瞬間從他體內爆發,如同實質的金色液體流淌全身,化作一件威嚴厚重的金色法衣!
那試圖吞噬他影子的咒術首先撞上金光,如同冰雪遇沸水,發出“嗤嗤”聲響,迅速消融!
緊接著,他并指如劍,對著噬來的十幾條泥土毒蛇凌空一劃!
“掌心雷!”
刺啦!
一道烏黑色的雷霆從他掌心迸發,并非粗大水柱,而是凝練如刃,橫掃而出!
雷霆所過之處,那些蘊含陰穢邪氣的泥土毒蛇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便紛紛炸裂成焦黑的土塊!
與此同時,那樹皮壯漢的拳頭已到面前!
張靈玉不閃不避,覆蓋著濃郁金光的左掌看似隨意地迎了上去。
“砰!”
悶響如擊敗革!
樹皮壯漢感覺自己仿佛一拳砸在了萬噸精鋼澆筑的山體上,恐怖的反震力讓他整條手臂的骨頭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慘叫著踉蹌后退,拳頭上那層樹皮般的防御寸寸碎裂,露出下面鮮血淋漓的皮肉!
張靈玉身形如風中青松,半步未退,金光流轉,將那無形的毒蠱之炁也隔絕在外。
他清冷的眸光掃過面露驚色的敵人,心中對自身修為與龍虎山正統傳承的信心更增。
然而,泰國異人的手段確實詭奇。
那枯瘦老者見遠程咒術與圍攻被輕易化解,眼中厲色更濃,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骨杖上!
“古曼童·血煞縛!”
骨杖頂端鑲嵌的動物頭骨眼眶中,驟然亮起兩點猩紅鬼火!
一股比之前陰冷邪惡十倍的怨煞之氣彌漫開來,化作數十道血色枷鎖的虛影,無視了物理距離和部分金光防御,直撲張靈玉的靈臺識海!
這是一種直接攻擊精神、牽引負面情緒與恐懼的邪術!
張靈玉頓感心神一陣煩惡,眼前幻象叢生,耳邊似有無數嬰孩凄厲啼哭,金光咒的運轉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他眉頭一皺,知道遇到了棘手的精神類攻擊,正欲催動更精深的雷法心咒破除邪祟……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張一缺,終于有了動作。
他甚至沒有離開倚靠著的車門,只是屈指,對著那枯瘦老者的方向,隔空輕輕一彈。
沒有驚人的聲勢,沒有浩大的炁浪。
但就在他指尖動作完成的瞬間,以那枯瘦老者為中心,方圓十米內的空間,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開了一圈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卻讓所有身處其中者感到極度不適的漣漪。
老者手中那冒著猩紅鬼火的骨杖,發出的怨煞血氣突然在半空中詭異地打結、紊亂,像是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他全力催動的血煞縛術法,那些即將觸及張靈玉靈臺的血色枷鎖虛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但充滿拒絕意味的墻,寸寸崩解,消散于無形。
老者本人更是悶哼一聲,如遭重擊,仿佛自己與這片天地、與自身炁息乃至與手中法器的聯系,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輕輕撥弄了一下,瞬間反噬自身,七竅中都滲出了黑血,踉蹌著幾乎栽倒,看向張一缺的眼神充滿了無邊的驚駭與恐懼!
這是什么手段?!
完全無法理解!
無法感知!
卻直接作用在術法根源和施術者本身!
其他泰國異人也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呆了,攻擊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張一缺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仿佛剛才只是彈走了一只蒼蠅。
他看都沒看那遭受重創的老者,目光落在因為邪術中斷而迅速恢復清明的張靈玉身上,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鼓勵:“熱身差不多了吧,靈玉?速戰速決,師兄餓了,聽說曼谷的冬陰功湯不錯?!?/p>
仿佛眼前這殺氣騰騰的包圍圈和地上流淌的鮮血,都不過是晚餐前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張靈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師兄那神鬼莫測手段而泛起的波瀾,眼中金光與雷芒同時大盛!
“是,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