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凱爾步入正軌后,洛蘭閑來無事,站在寂滅府最高的塔樓上,目光似乎穿透了無盡空間,望向了那死亡氣息彌漫的冥界方向。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道清冷的身影——梅林蒂斯。那是死亡主宰泰拉西婭的水系神分身,常駐于幽冥山腳下的幽冥酒店。
想起當初自已鼓起勇氣送去的那一朵花,以及那近乎直白的表白,洛蘭平靜的心湖也不禁泛起一絲漣漪。當時泰拉西婭(主宰本尊)的反應是羞惱躲避,但這梅林蒂斯分身,似乎并未表現出明顯的排斥。
“許久未見,不知她……”一絲淡淡的思念縈繞心頭。到了他這般境界,能讓他真正牽掛的人和事已然不多,而這位冥界主宰,無疑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個。
想做便做。洛蘭吩咐了巴特勒和雷鱗照看好府內事務,尤其是凱爾的修煉,隨后本尊便悄然離開了地獄,通過傳送陣,再次踏上了冥界的土地。
傳送了幾次后,終于到了幽冥界的傳送陣,不足三日,他就來到幽冥山前。
幽冥山依舊籠罩在濃郁的灰色霧氣中,死亡規則顯化,讓生靈望而卻步。山腳下那家名為“幽冥”的酒店,也依舊是過往強者們聚集的地方。
洛蘭沒有掩飾氣息,但也沒有張揚,他如同一個普通的客人般走進了酒店。他的到來,立刻引起了一些常駐強者的注意,但當他們感知到那深不可測的氣息時,都明智地移開了目光,不敢過多窺探。
洛蘭的目光直接投向了柜臺后方。那里,一道身著紅色長裙的倩影正在低頭擦拭著酒杯,動作優雅而從容,正是梅林蒂斯。
她似乎沒有察覺到洛蘭的到來,依舊專注于手中的事,但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是否真的毫無波瀾,只有她自已知曉。
洛蘭走到柜臺前,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站定,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仿佛怕驚擾了這份寧靜:“一杯‘幽影之光’,謝謝。”
梅林蒂斯擦拭酒杯那白皙纖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又帶著淡淡疏離的面容,如同冥月下綻放的幽蓮。當她看到洛蘭時,那雙如水般澄澈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訝,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一顆小石子蕩起的漣漪,但旋即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仿佛只是見到了一位偶爾光臨的熟客。
他怎么又來了?上次送花之事還未與他計較……本尊那邊近來心緒不寧,莫非也與他有關?需得冷淡些,莫讓他再得寸進尺。
“洛蘭大人,許久不見。”她的聲音清冷,如同山澗泉水,聽不出太多情緒,完美地扮演著一位恪盡職守的酒館主人。
她轉身,從身后的酒架上嫻熟地取了幾種散發著朦朧光暈的基酒和輔料,動作流暢如舞蹈,很快調好一杯泛著淡淡藍色與黑色交織光暈的酒液,輕輕推到洛蘭面前。酒杯邊緣,還點綴著一小片如同星屑般的冥界植物結晶。
洛蘭接過酒杯,指尖在交接的剎那,無意間觸碰到她冰涼細膩的手指。
梅林蒂斯如同被微弱的電流擊中般,迅速將手收回,寬大的袖擺拂過柜臺,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掩飾那一瞬間的慌亂,但如玉的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在這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梅林蒂斯:……無禮!竟……竟如此不小心!這感覺為何如此奇怪……
這小動作如何能瞞過洛蘭那大圓滿的感知?他心中微微一笑,仿佛看到了堅冰上一道細微的裂痕,表面卻不動聲色,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他輕輕抿了一口酒液,感受著那冰涼中帶著一絲奇異灼熱感的液體滑過喉嚨,一股生死交替、虛幻與現實交織的意境彌漫開來。“味道依舊獨特,生死交替之感,令人回味。梅林蒂斯小姐的調酒技藝,越發精湛了。”他的贊美很真誠,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臉上。
梅林蒂斯沒有接話,只是拿起旁邊另一個早已光潔如新的酒杯,繼續低頭默默地擦拭著,仿佛那上面有無窮的奧秘。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沉默,只有酒店角落里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談聲和冥界特有的風聲作為背景。
洛蘭也不在意這沉默,他晃動著杯中幽暗的酒液,自顧自地說道,語氣帶著一絲閑適:“近來修行偶有所得,便想放松片刻。地獄雖大,風景卻終究看膩了。
想起冥界獨特,尤其是這幽冥山腳下,靜謐中自有韻味,便過來看看。” 他的話意有所指,將“風景”悄然引向了此處,引向了……眼前人。
梅林蒂斯終于再次抬頭看了他一眼,紅唇微啟,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洛蘭大人說笑了。冥界之地,多是亡魂徘徊與枯骨沉寂,灰蒙單調,哪有什么風景可言。怕是比不上地獄的繁華與生機。” 她試圖將話題引向別處,劃清界限。
洛蘭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仿佛要看進她清冷的眼眸深處,他微微搖頭,聲音溫和卻堅定:“風景在心,不在物。地獄繁華萬千,入不了心,亦是枉然。而此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酒店昏暗的光線,最后重新定格在梅林蒂斯身上,“在我看來,有些風景,靜謐獨特,獨一無二,值得常來欣賞。” 他的話語比之前更加直白,幾乎等同于再次表白。
梅林蒂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如何聽不出這近乎直接的暗示?
梅林蒂斯暗想:“他……他又來了!這般言語……真是……放肆!我該如何回應?斥責他?可本尊似乎并未真正動怒……若默認,豈非……”
她本能地想要冷言相對,維護身為死亡主宰分身的威嚴與距離感,但話到嘴邊,看著對方那平靜而毫無輕浮之意的眼神,那其中蘊含的真誠與欣賞,卻像是一道暖流,讓她冰冷的話語凍結在喉間。
她想起了泰拉西婭最近時常對著幽冥山出神,每次感知到地獄寂滅府方向的動靜時那瞬間的凝滯……那復雜難言的情緒,有被冒犯的惱怒,有無法掌控的無奈,似乎還有一絲……連本尊自已都在極力否認的異樣悸動。
“你……你還是這般言語無忌。”梅林蒂斯偏過頭,避開他那過于直接的目光,視線落在柜臺上的木紋,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她自已都未察覺的妥協,“這里雖是幽冥山,卻也人多眼雜,莫要……莫要胡言。” 這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更像是一種無力的辯解和羞澀的回避。
洛蘭見她并未直接斥責或冷臉離開,心中更加安定。他知道,對于泰拉西婭這等存在,尤其是通過她的水系神分身來接近,絕不能操之過急,需要如水滴石穿,春風化雨般慢慢浸潤她的心防。
他見好就收,從善如流地轉換了話題,語氣變得輕松自然:“好,不說這個。說起來,我前些日子在地獄收了名弟子,倒是件趣事。”
他開始聊起凱爾,從如何在灰巖城發現他,到他是風、火、光明三系靈魂變異的驚人天賦,以及他那份在誘惑面前依然選擇坦誠的珍貴品性。洛蘭的語氣帶著一絲為人師表的欣慰和淡淡的炫耀,仿佛在分享一件值得開心的收藏。
讓她了解我的生活,分享我的喜悅,這本身就是一種拉近距離的方式。而且,靈魂變異的話題,她作為規則主宰,應該也會感興趣。
梅林蒂斯起初還保持著矜持的沉默,但漸漸地,也被洛蘭話語中描繪的場景所吸引。尤其是聽到“三系靈魂變異”時,她清冷的眸子里終于閃過一抹真實的驚訝,忍不住輕聲確認:“三系?風、火、光明?” 這確實太過罕見。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暫時忘記了之前的尷尬。
“是啊。”洛蘭微笑著點頭,詳細說了說凱爾目前的情況和修行上的難點。氣氛漸漸緩和下來,不再是最初的微妙對峙,而是多了幾分平和交流的意味。
兩人就這樣,一個在柜臺內,偶爾停下擦拭的動作,一個在柜臺外,端著那杯“幽影之光”,看似隨意地聊著。
大部分時間是洛蘭在說,梅林蒂斯在聽,但她偶爾的插問和眼神中流露出的興趣,讓這場對話不再是他一人的獨白。沒有曖昧的言語,沒有越界的舉動,但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和悄然滋生的淡淡情愫,卻在這冥界酒店的柜臺邊,無聲無息地流淌、蔓延。窗外的灰霧似乎都變得不那么陰冷,柜臺上的幽影之光,也仿佛多了幾分暖意。
洛蘭在幽冥酒店住了下來,梅林蒂斯親自為他準備房間,還沒收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