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歡同樣在打量著常茂，與常茂一別已經一年有余。
朱歡的心中五味雜陳，當初他逃離京城留下常茂，常茂能堅守到那般地步，朱歡說不動容不可能。
但命運開了一個大玩笑，本應該在三清山“死于火災”的朱玉跑到了京城。
從那一刻開始，朱歡與常茂之間的矛盾裂痕，就再無法彌補。
當朱歡思緒翻涌的時候，大將軍常茂走到御階之下，向朱歡行大禮：“臣大乾大將軍常茂，參見陛下！”
朱歡從龍椅上站起來，一步步走下御階。
“大將軍一路從東海趕來金陵，辛苦了，快快請起！”
朱歡扶著常茂的雙臂，將他扶起來，臉上帶著和煦、關切的笑容。
“大將軍一路上，可順利？”
常茂點了點頭，道：“托陛下的福，一切順利，不過臣一路行來，見江南百業凋敝，百姓困苦，臣心中憂慮?！?/p>
“陛下，臣于路上思索了許久，寫了一封奏疏獻于陛下，希望能助陛下振興江南，抵御北蠻！”
望著常茂呈遞上來的奏疏，朱歡心中略有些不悅。
他命常茂歸來旨在整頓防務，守好鐘山、幕府山、秦淮河防線。
怎么常茂一到，就開始獻計獻策？振興江南？他什么時候對政務精通了？
見朱歡不說話，丞相王瑾笑著走了出來。
“大將軍，你今日剛到金陵，舟車勞頓，陛下為你設了接風宴，大宴百官?！?/p>
“奏疏的事情何必急于一時，要在奉天殿上談？陛下主持朝政許久，已經疲憊，不妨晚一些再講?！?/p>
王瑾站出來打圓場，但常茂卻不肯罷休，轉身看向王瑾，道：“王相，宴席什么時候吃都可以，但江南的情況已經容不得再拖延了。”
“江南若再不做變革，等到北蠻與隴西回人的軍隊抵達應天府，定將大禍臨頭！”
常茂來的路上陸續收到消息，北蠻大王達延汗答應了回人，將隴西割讓給回人，前提條件是回人全力相助北蠻攻破江南。
“據我所知，北蠻又從國內派出了三萬兵卒，這些兵卒都是去年秋季募集的，一直訓練到現在?！?/p>
“回人首領馬世番，更是率領四萬回軍出隴西，直奔江南而來，江南的局勢危如累卵！”
常茂的聲音在大殿之內回蕩。
皇帝朱歡微微蹙眉，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他一步步走上御階拉開與常茂的距離。
“好啊，既然大將軍要獻方略，就說吧，等說完朕再與你去赴宴?！?/p>
朱歡重新坐到了龍椅上，等著常茂的高談闊論。
常茂聞言展開奏疏，先是行了一禮。
“陛下，臣從東海至江南，一路見我大乾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入江南發現江南民生凋敝，百姓負擔沉重。”
“金陵城百姓亦惶恐不安，士卒士氣全無，長此以往江南豈能長久？”
“故臣向陛下獻策，其一，請陛下懲治貪腐，尤其是收江南夏稅秋糧的官員，還有收取新增‘丁稅新法’的官員！”
戶部尚書裘德沒想到常茂一出手，就將矛頭對準了戶部。
江南收取稅收的官員，與戶部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他忍不住站出來，道：“大將軍，你一直在東海不在江南，對政務又不精通，有何證據說收取稅收的官員貪腐？”
“還有‘丁稅新法’乃是陛下批準的‘雅政’，官員收取那些稅，怎么會有問題？”
常茂神情一冷：“沒有問題？我派人在江南走訪調查，得知江南各地的苛捐雜稅嚴重，自‘丁稅新法’推出之后各地的賦稅越來越多?！?/p>
“其中，有祭祀龍王的‘香油錢’，有百姓每日去打水的‘汲水錢’，甚至百姓過橋也有‘過橋錢’！”
“裘尚書，這些種類繁多的錢你怎么解釋？難道，這些也沒有問題？！”
“丁稅新法”的推行，給江南開了一個壞頭。
自其推行之后，各地負責收取稅務的官員吏員巧立名目，盤剝百姓。
而這些官員不過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貪腐的官員更多。
常茂出發前，曾經與朱玉、楊蓮、張郃等人分析過江南的財務狀況。
他們一致認為憑借江南的財富積累，不至于到沒有錢的地步。
那么問題的關鍵，就在于稅務上，一定是稅務流轉的過程中出現了大量的貪腐。
裘德聽完常茂的話，傻眼了。
他貴為戶部尚書，不可能親自到民間查看稅收的情況。
更不知道民間收取稅收，已經到了這般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
丞相王瑾咳嗽了一聲，替裘德解圍：“大將軍，這懲治貪腐當然好，不過朝廷正在與北蠻打仗，兵荒馬亂?！?/p>
“此時不宜掀起太大的風波，對民間肆意收取賦稅，巧立名目者懲戒即可，遏制這股不正之風?！?/p>
“至于更深入的徹查，要緩一緩才行?！?/p>
他的這番話當然無法說服常茂，常茂于是看向朱歡。
“陛下——”
朱歡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給常茂答案。
“大將軍繼續講下一點，此事朕要再想一想，與群臣商議一二?！?/p>
朱歡打太極不肯表態，常茂只好繼續往下講。
“其二，鎮江城已經成孤城，被攻克是早晚的事情，臣以為鐘山、幕府山、秦淮河防線，以鐘山為核心?！?/p>
“鐘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能萬眾一心死守鐘山，則一定能拖到遼東軍攻克北方的北蠻軍，令北蠻軍回援的那天！”
朱歡本以為常茂要說什么更加爆裂的言論，沒想到只是說要強化防線。
“大將軍所言極是，朕這次讓大將軍回來，就是為此事……”
然朱歡的話還未說完，常茂卻陡然話鋒一轉：“為保金陵，為守住防線，臣常茂斗膽，請陛下前往鐘山，率領我軍抗擊北蠻，御駕親征！請天子，守國門！”
奉天殿內瞬間鴉雀無聲，王瑾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他的手指顫抖地指著常茂：“大將軍，你說什么？你……你讓陛下去守鐘山？這怎么行？萬一陛下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
工部尚書蒼皓面色極為難看：“大將軍！陛下今日為你準備了接風宴，你卻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你……你對得起陛下對你的信任嗎？”
常春站在武將那邊，也是驚訝地看著常茂，不明白常茂為何要提出這樣的戰略。
哪有送天子去第一線的？
皇帝朱歡盯著常茂，那雙銳利的眼眸恨不得將常茂的身體刺穿，看清常茂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到底是真的忠君愛國，為了大乾好，還是為了朱玉要送他朱歡去送死？
殺意，在朱歡的心中蔓延，從心中一直躥到了眼中！
朱歡的眼底閃動著駭人的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