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姐，這樣真的沒事嗎？”
裴長庸有些擔憂。
妘徵彥收回索阿比，放在風衣內(nèi)側袋子里說：“我從來不會對一個罪惡滔天的死刑犯存有一絲絲同情?！?/p>
裴長庸不戳破，只是說爆炸沒有造成傷亡，最多是經(jīng)濟損失會由局里買單。
“嗯，我去下面安排?！?/p>
妘徵彥點點頭。
……
陳子銘好像又回到十八歲的小出租屋。
小房子很小，很破，但恰恰是可以稱作“家”的地方。
每當放學回家的時候，在漆黑的樓道在打開門的一刻，暖黃的燈光照亮了失落的小世界，香氣撲鼻的飯菜，還有媽媽溫柔呼喚他的名字……
陳子銘笑了，記憶中過去與現(xiàn)在的視線漸漸重合。
“媽媽，我好后悔啊……哈哈哈哈哈，媽媽，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陳子銘又哭又笑，十年前母親死在自已眼前的時候，他沒有哭，十年后，他的計劃失敗了，他也沒有哭。
而現(xiàn)在他想起媽媽的微笑，眼前卻是變成歲鬼的媽媽的時候，他埋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淚水終于忍耐不住了。
歲鬼還是沒有說話，與妘徵彥說的那句話已經(jīng)傾其所有。
一個歲鬼，介于妖與鬼之間，不是妖也不是鬼。因為生者的執(zhí)念而被迫停留在這個足夠厭惡的人間，便已經(jīng)超越了恨。
“你想好答案了嗎？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妘徵彥沒有拿出罹首，她站在陳子銘的身前數(shù)米外。
“我覺得有些話你得知道?！?/p>
妘徵彥抬頭仰望著天空，今晚的錦川沒有下雨，夜幕上空凝聚成大片大片的烏云，黑壓壓的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我不是故意出現(xiàn)在你少年時的夢境里的……”
陳子銘想到了什么，他轉頭看著歲鬼母親。
妘徵彥說：“她寧愿把自已為代價，懇求我能對你有一點點的同情心，乞求我能寬恕你一命……可你我她都忘了，她只是一個歲鬼，也就算是變成了鬼，她依舊記得要，保護你……”
妘徵彥本來想說“愛”這個字，可是愛是什么？她自已不知道，她從未體會過什么是愛，什么又是母愛……
“第一次在記憶夢境里，她沒有感受到我的同情，所以昨天又找上了我，我猜她應該是剛剛從鬼胎里孵化出來，實力不穩(wěn)定，她希望我饒你一命，你想知道這筆交易的代價是什么嗎？”
陳子銘不知道，他的防線已經(jīng)崩潰了。
妘徵彥說：“她用她的命，換你的一條命?！?/p>
“！”陳子銘難以置信。
陳霖生前作為人的一條命因為林安海死了，死后作為歲鬼的一條命也要因為她的孩子死了。
“你不需要說話，聽我說完吧。”妘徵彥制止了陳子銘，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
“我沒有答應，我也沒有拒絕。”妘徵彥看著一眼虛抱他的歲鬼，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告訴了陳子銘一切。
“我在想，你的母親生前應該因為有你這個孩子而感到驕傲?！?/p>
妘徵彥用了“生前”二字，就是在提醒陳子銘，這十年你做的事你的母親應該不會感到驕傲。
陳子銘的眼角又落下淚水。
“她想要為你贏得一個機會，誰又為那些死去的人贏得活下去的機會？誰都是自已父母的孩子，沒有誰天生就欠別人的。”
歲鬼聽到妘徵彥的這一番話，雙目染上失智的猙獰沖上來就要殺死妘徵彥。
可是，就在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握住了歲鬼的利爪。
“？”妘徵彥停住了拔出一半的罹首，滿眼驚訝地看著身側的高大男人。
“……燭九陰，是你啊?！?/p>
燭九陰回頭沖她微微一笑：“嗨，阿妘，想我了嗎？”
燭九陰一把甩開歲鬼，又一掌隔空將歲鬼禁錮在原地無法動彈。
“媽媽！”陳子銘瘋了一樣抱住歲鬼，擋在身前。
“放心小子，我沒傷它?！?/p>
妘徵彥看到燭九陰的瞬間感受到讓人心安的氣息。
“我回來了?！?/p>
“歡迎回來，我的家人?！?/p>
燭九陰走到妘徵彥身后：“你要干掉他們嗎？”
“我有我自已的打算。”
妘徵彥向他們走近：“時間不多了。陳子銘，你該回答我的問題了。”
陳子銘緩緩站起來，歲鬼還想拉住他，但是燭九陰的禁錮讓她只能眼睜睜看著。
陳子銘沒有反駁什么，也沒有轉頭去看歲鬼，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驅(qū)動身體關節(jié)。
他背對著妘徵彥，徑直走到了危險的頂樓邊緣。
他這是要干什么？妘徵彥不解。
“我從出生就生活在錦川，十八歲前從未出去過。我問過母親，母親說‘外面是讓人傷心的世界’。”
陳子銘終究是沒有多說什么，也是，事到如今再說什么也無濟于事了。
妘徵彥看著陳子銘孤寂的背影說：“你還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嗎？”
“呵，黑皇后這句話是想問我有什么遺言嗎？”陳子銘自嘲。
妘徵彥：“……”
“好吧，如果，有機會的話，能替我給母親的墓碑前放一束向日葵吧。”
妘徵彥抬眼看他：“……你不想復仇了嗎？”
“到了這步田地，仇恨已經(jīng)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了。”陳子銘苦笑著，“陳子銘早在十八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死了?！?/p>
一個少年目睹最愛自已的母親自殺……
陳子銘轉身，目光停留在手中的罹首上，對妘徵彥說：“黑皇后，請你殺了我吧?！?/p>
“我做過事我不后悔，我后悔的只有母親。”
妘徵彥無法理解，但還是皺著眉例行宣判：“罪犯陳子銘，身犯死罪其四，罪惡滔天，今由497局罪人院黑皇后執(zhí)行死刑，判罪誅殺?！?/p>
說完宣判，陳子銘面朝妘徵彥，張開雙臂，不遠處的歲鬼心有所感似的發(fā)出陣陣哀嚎，可惜燭九陰的禁錮可不是它能突破的。
陳子銘最后一眼看著歲鬼母親，真心地微笑：“抱歉，媽媽?！?/p>
他緩緩閉上雙眼，卸下一切虛偽的面具，此刻終于展現(xiàn)出十八歲的笑容。
他也終于迎來了自已的十九歲。
妘徵彥鄭重地拔出罹首，夜幕下，一道猩紅的刀影閃爍過去。
“撲通?！?/p>
陳子銘仰面倒在地上，頸側血流不止，他卻似乎毫無知覺一樣，仰望著漆黑的夜空。
突然，他好像看到了一顆星星在對自已眨眼睛。
“……明天，會是晴天嗎？”
記憶中的錦川一直都在不停的下雨，潮濕的空氣，帶來的是悲傷的眼淚。
媽媽曾說：“如果前一天晚上你看見了星星，那就代表著明天一定是個晴天?！?/p>
他笑了，靜靜地感受著身體越來越冷，他忍不住哆嗦，艱難地與這個讓他既開心又難過的世界道別。
“再見，美好的晴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