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聲沉悶短促的爆響,如同夏日里一顆熟透的西瓜,被人用盡全力一腳踩碎。
左明禪那顆滿是污垢,表情還凝固在驚愕與茫然中的頭顱,在陳燁近距離點出的那道凝練劍氣之下,毫無抵抗之力,瞬間爆開。
紅的、白的、混合著破碎骨渣的漿液,如同炸開的顏料,四散飛濺。
這些污穢之物,在即將觸及陳燁身體的剎那,便被籠罩在他周身,看似稀薄實則堅韌無比的護體罡氣,無聲無息隔開,未能沾染他白衣分毫。
“噗通……”
失去了頭顱的身體,在原地僵直了片刻,仿佛還未接受死亡的事實。
隨即,直挺挺向后仰倒,砸在冰冷堅硬的古老地磚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揚起幾縷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塵埃。
陳燁收回手指,指尖殘余的凌厲氣息漸漸散去。
他沒有去看地上那具逐漸失去溫度的無頭尸體。
陳燁環視著這片破碎,如同巨大墳墓般的廢墟世界。
同為穿越者。
剛剛從左明禪口中聽到的那些關于同胞們的描述,以及那個戰死在回家路上的同胞……
他很難不產生某種共鳴。
雖然陳燁不知道自已為何穿越到這方世界。
但……離家的游子,永遠不會忘記故鄉。
哪怕陳燁斬去了心中回家的執念。
陳燁凝望著這片承載了太多悲壯與絕望的土地,眼神復雜。
最終,他輕輕搖了搖頭,輕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緒。
陳燁轉過身,不再停留,準備沿著來路,回到那登仙階上,返回人間。
這里的一切,與他無關。
然而。
就在他剛剛轉過身體,左腳即將踏上那第九級白玉臺階的瞬間。
身后那本該只有一具無頭尸體和死寂空曠的廣場上……
突然毫無征兆地,傳來了一道清晰、溫和的低喊。
“陳燁。”
聲音不高,卻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
陳燁的動作,驟然一滯。
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瞬間拉緊。
他緩緩轉身。
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左明禪那具無頭尸體的上空。
那里此刻正懸浮著一道身影。
一道淡淡的,散發著柔和金色光暈的虛幻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頗為年輕的男子。
他穿著一身樣式古樸,裁剪得體的錦色長衫,負手而立,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氣度不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正平靜地望向陳燁的眼睛。
深邃,滄桑。
仿佛歷經了無窮的歲月長河沖刷,看遍了世事興衰,滄海桑田。
那眼眸中的沉淀與睿智,與他年輕的外表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感。
看到這雙眼睛的瞬間。
陳燁心中微微一動。
結合之前左明禪的描述,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腦海中。
他微微瞇起眼睛,語氣平靜地猜測道:
“林?”
那金色虛幻身影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漫長的時空,落在了陳燁身上,聲音里帶著一種老朋友重逢般的感慨:
“陳院長……”
“好久不見。”
陳院長?
這個稱呼,讓陳燁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他臉上的神色,依舊平靜無波,語氣淡然:
“在我的記憶里,你我從未見過。”
那金色的虛幻身影對此似乎并不意外,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溫和地說道:
“在你的記憶中或許如此。”
“但在我的記憶里,在我的經歷中……”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悠遠,仿佛在回憶著什么極其久遠的往事:
“我們兩個是朋友。”
朋友?
陳燁瞥了對方一眼,眼神里沒有什么波瀾,直接問道:
“你是重生者?還是轉世系統?”
根據左明禪的描述,此人行事,最符合這兩種可能性。
年輕男人聞言,微笑著搖了搖頭。
他的笑容里,帶著一種坦然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都不是。”
年輕男人頓了頓,清晰地吐出五個字:
“是長生系統。”
他笑了笑,伸出右手,道:“在你的記憶中,你我現在是初次見面,你好,我叫林鵬。”
長生系統?
陳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既然是長生,為何有前世?
陳燁沒有如對方所愿地上前握手。
他淡淡看了林鵬一眼,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了地上那具尚有余溫,脖頸處還在汩汩涌出鮮血的左明禪無頭尸體上。
顯然林鵬這道虛影,能從左明禪身上飄起來,當年林鵬給左明禪的丹藥多半做了手腳。
“布局兩千年……”
“閣下真是好耐心。”
陳燁看向林鵬的金色虛影:
“等了這么久,耗費如此心機,不會只是為了跟陳某寒暄這幾句吧?”
林鵬對于陳燁的冷淡和審視,似乎毫不在意。
他臉上沒有絲毫尷尬,很自然地收回了伸出的手。
聽到陳燁的問題,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認真而鄭重。
林鵬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地說道:
“自然不是。”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陳燁,語氣誠懇:
“陳兄……”
“我們需要你。”
需要我?
陳燁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已無關的事情。
“你們要做什么?”
林鵬深吸一口氣,正色道:
“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再一次助我們,跨過時間長河,逆流而上。”
“時間長河?”
陳燁眉頭微微挑起。
再一次?
他捕捉到了對方話里這個關鍵詞。
林鵬點了點頭,表情肯定:
“不錯。”
“不算這一次的話……”
“你已經幫我們,或者說,是幫我回溯過兩次了。”
“這次是第三次。”
三次?
陳燁打量著林鵬的虛幻身影,說道:“這一次,你為什么如此確信我會幫你?”
林鵬聞言,臉上再次露出那種溫和,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
他看著陳燁,緩緩說道:
“因為你也有必須回到過去的理由。”
陳燁眸光微動,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繼續問道:
“你是長生系統,除了你,還有殺戮系統、直播系統的穿越者。”
“你們同為系統擁有者,能力都堪稱逆天。”
“為何偏偏需要我來幫你們?”
林鵬深深看了陳燁一眼,那滄桑的眼眸中,似乎有復雜的光芒閃過。
“因為你的系統已經下線了。”
“它曾經賦予你的能力已經沒有上限。”
“陳燁,我們是朋友。你不必對我如此猜疑。”
系統下線……
陳燁眉頭微蹙。
對方竟然知道這件事。
能力沒有上限?
是指【炁體源流】詞條嗎?
陳燁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
林鵬似乎看出了陳燁心中的驚疑與思索,他進一步解釋道,語氣平和,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我們的系統,雖然強力。”
“但,它們有著嚴格的規則和限制。”
“我們需要完成一項項系統發布的任務,才能獲得相應的獎勵,獲得與之對應的力量。”
“獲取與付出,是守恒的,受到系統本身規則的嚴格約束。”
“你的系統雖然下線了,但它曾經賦予你的核心能力,卻已經徹底融入了你的生命本質,成為了你自身的一部分……”
“它不再受系統規則的束縛,不再有任務和獎勵的限制。”
說到這里,林鵬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極其認真:“陳兄,你的系統本應止步于高武世界,這仙界,不在你的系統計劃里。”
陳燁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林鵬的解釋,邏輯上似乎說得通。
他輕輕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說法。
陳燁看向林鵬:“你們的目的,是什么?”
“借助我的力量,回到過去是為了獲得回家的坐標?”
“想必你當年特意留下左明禪這條命,并且在他身上布下后手,就是為了在今天,給我帶話吧?”
林鵬沒有否認,坦然地點了點頭:
“不錯。”
“我們需要回到周文被圍殺,在他成功發出坐標信息之前的時間節點。”
林鵬認真的看著陳燁:“陳兄,你只需要護送我們一段路。”
“不必參與那場戰斗。”
“等你抵達你想回去的時間點,你就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你想去的時間。”
“剩下的路我們自已走。”
陳燁聞言,瞥了林鵬一眼:
“時間長河很兇險?”
“以你們的能力都無法獨自橫渡?”
林鵬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了許多:
“當周文被諸位仙王聯手圍殺的那一刻起。”
“當仙王們確認穿越者的存在。”
“整條時間長河便被他們以無上偉力,聯手截斷了!”
“設下重重禁制與封鎖!”
“不準任何人逆流而上,改變過去。”
林鵬的虛影,似乎也因為回憶這段信息而波動了一下:
“我們想要橫渡時間長河,回到過去……”
“一方面,要應對時間長河本身蘊含的危險——時空亂流,因果反噬,歷史修正力等等……”
“另一方面更要時刻防備那幾位坐鎮于‘過去’時間節點,看守著時間長河的仙王們。”
“他們可能施展種種攔截,抹殺手段!”
他的目光看向陳燁,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
“有你同行以你那‘無上限’的力量。”
“我們才有可能在應對河中危險的同時,抵擋住仙王的攔截。”
“安全渡出一段足夠關鍵的歲月。”
陳燁聽完林鵬這番描述,若有所思。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向林鵬問道:“你穿越前,來自哪個城市?”
林鵬眼底閃過一絲懷念,說道:“上京,那是2020年,8月25日,我記得很清楚。”
“我本來已經癌癥晚期,病入膏肓,沒幾天活頭了。”
“那天我做完化療,只覺得很累,很痛,很困。”
“眼睛剛一閉上,就穿越到了一個名為‘九州’的小世界,成為林家村一個同名同姓的放牛娃身上。”
林鵬目露懷念道:“在那個世界,我經歷了一段說不上美好,但也說不上不好的時光。”
他輕吸一口氣,回過神來,對著陳燁笑道:“長生也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能回去,我想順順利利,踏踏實實的死。”
陳燁看了林鵬一眼,說道:“你為什么想回去?”
“家里有人在等你嗎?”
林鵬點頭,眼中閃過復雜,嘆道:“我還有個妹妹。”
陳燁深深看了林鵬一眼,然后說道:“你活了多久了?”
“長生系統真能一直長生嗎?”
林鵬微笑道:“算上前兩次回溯,我活了快一萬年了。”
說完,林鵬笑道:“陳兄,你還要試探我到什么時候,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走吧,跨越時間長河,路上還要耽擱些時間,咱們邊走邊說。”
話音落下。
林鵬那道金色的虛幻身影,沒有再多做解釋。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對著自已身旁的虛空,隨意橫向一劃。
“嗤啦!”
一聲如同撕裂萬古蒼穹,沉悶悠遠的巨響。
他指尖劃過的軌跡上,空間如同最脆弱的紙張,被毫無阻滯地切開了一道巨大,整齊的裂口。
裂口邊緣,閃爍著不穩定,如同電流般跳躍的空間亂流光芒。
裂口之內,并非漆黑虛無,也不是尋常的景象。
而是一條……無邊無際,浩渺無盡,仿佛貫穿了宇宙始終,囊括了古往今來一切的浩瀚長河。
這條河,靜靜地展現在陳燁面前。
陳燁凝神望去。
第一眼看去,這條河,仿佛是從東方起源,朝著同樣西方浩浩蕩蕩,奔流不息。
然而。
就在他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
眼前的景象,扭曲、變幻。
那條河,仿佛瞬間調轉了方向。
變成了從北方源頭,流向南方。
這條河它仿佛同時存在于所有可能的方向上,又仿佛根本沒有固定的方向。
每一個瞬間,它都在演繹著無窮的可能性,流淌著無數的“過去”與“未來”。
它不僅僅是空間的延伸,更是時間的具象化。
時間長河!
林鵬劃開的空間裂口,就如同在這條永恒長河的河岸上,鑿開了一個小小的觀察窗,讓陳燁得以一窺這無上偉力的冰山一角。
陳燁目光深邃,久久凝視著這條長河。
他知道,林鵬沒有說謊。
想要逆著這條河的流向回溯,回到某個特定的過去……
其難度與危險,恐怕遠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
林鵬走到空間裂縫前,回望陳燁,笑道:“陳兄,走吧。”
陳燁抬眸看著林鵬,忽然開口道:“林兄,你有沒有見過簽到系統的擁有者?”
“簽到系統?”
聽到這四個字,林鵬先是一怔,然后撓了撓頭道:“沒見到,咱們還有別的老鄉?”
陳燁笑了笑,搖頭,邁步跟上,說道:“可能是我記錯了,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