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秦淮河畔，煙柳畫橋，水波如練。
暮色初染，河上畫舫點(diǎn)燈，槳聲欸乃，笙歌隱隱，一派“十里珠簾，二十四橋明月夜”的溫柔繁華。
可臨河小樓的窗邊，沈陌獨(dú)坐如孤峰，手中一盞清茶早已涼透，茶面凝著一層薄薄的冷霧，卻始終未飲一口。
窗外是人間煙火，窗內(nèi)是萬籟俱寂。
他的目光沉靜如古井，映不出游船的彩燈，也照不進(jìn)歌女的笑語，只凝在桌上那封微皺的信箋上——墨跡猶新，正是慕容世家傳給慕容清的親筆所書，詳述杭州沈家莊宗親大會當(dāng)日之變。
當(dāng)他讀到“三位長老玄袍問責(zé)，當(dāng)眾宣讀家主手諭，賓客盡散，朱門蒙羞”時(shí)，唇角竟緩緩揚(yáng)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冷冽如霜，卻奇異地透出一絲久違的輕快，仿佛壓在心頭的枷鎖，終于被命運(yùn)之手輕輕卸下。
他不是幸災(zāi)樂禍，而是——終于斬?cái)嗔伺c杭州沈家莊的聯(lián)系。
沈家莊若真視他為親族，何須借他之名牟利？若真念血脈之情，又怎會在稱呼他母親為賤婢？今日之辱，非天降，實(shí)自取。
正思忖間，樓梯傳來一陣輕盈腳步聲，如風(fēng)拂竹，未至已聞其韻。
“沈陌！”一聲清亮如鈴的呼喚劃破寂靜。
慕容清踏階而上，青衣微揚(yáng)，手中提著一紙包熱騰騰的桂花糖芋苗，甜香氤氳，與河上脂粉氣混作一處，竟添了幾分人間暖意。
她一眼便看見他桌上未收的信箋，腳步微頓，眼中掠過一絲猶豫——她怕他動怒，怕他心寒，更怕他因此與她生出隔閡?？赊D(zhuǎn)瞬，她又揚(yáng)起那慣常的明媚笑意，故作輕松道：“經(jīng)過此事，現(xiàn)在沈家莊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你覺得此事處理得不妥……”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可以再讓慕容世家的杭州分部暗中幫襯一下。畢竟……他們終究是你名義上的‘本家’。”
她說得小心翼翼，指尖無意識地蜷起，紙包被捏得微微變形。
沈陌緩緩起身，轉(zhuǎn)身望向她。
暮色從窗欞斜入，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眉目如劍，卻不再寒霜覆面。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凝視著她——看她眼底那點(diǎn)藏不住的關(guān)切，看她強(qiáng)裝鎮(zhèn)定下的忐忑，看她為他思前想后的模樣。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如石落深潭：“清兒，沈家莊要踩著我的名聲往上爬——那便怪不得世人踩著他們的臉往下踏。”
慕容清默然，手中的糖芋苗還冒著熱氣，卻仿佛重若千鈞。
沈陌走近一步，聲音柔和了些：“你讓慕容世家出面警告并未追責(zé)，已是仁至義盡。若再暗中‘幫襯’，反是縱容。錯事既做，便該承受后果。否則，今日是沈家莊借我之名牟利，明日便會有李家莊、王家莊效仿——江湖豈不淪為名利場？”
“清兒，既然沈家莊做了錯事，就該承擔(dān)代價(jià)。唯有如此，人心才不敢輕慢，江湖才不至于崩壞。”
慕容清怔怔望著他，隨即緩緩點(diǎn)頭，嘴角終于綻開一抹真心的笑：“沈陌，你說得對……是我太心軟了?！?/p>
沈陌也笑了，這一次，笑意終于有了溫度。
窗外，秦淮河燈影依舊，槳聲依舊，可兩人之間，卻似有一道無形的濁氣被滌蕩干凈。
那封信，靜靜躺在桌上，墨跡已干，如塵埃落定。
......
自沈陌“劍神”之名如驚雷貫耳，響徹江湖，武林盟便成了天下武人心中的圣地。
每日晨光初露，盟門前便已人潮涌動。負(fù)劍少年立于石階之下，目光灼灼；江湖游俠抱拳遙望，神色虔誠；更有遠(yuǎn)自塞北、嶺南而來的武者，風(fēng)塵仆仆，只為能遠(yuǎn)遠(yuǎn)瞥一眼那傳聞中一劍驚鴻的‘劍神’身影。
武林盟的青石臺階，仿佛被無數(shù)仰望的目光磨得發(fā)亮，連風(fēng)過時(shí)都帶著幾分敬畏。
這一日午后，日光斜照，金輝灑在盟門高懸的“武林盟”匾額上，熠熠生輝。門前依舊人頭攢動，喧聲如潮。
就在這熙攘人海之中，長街盡頭緩緩行來兩道身影——一男一女，衣袂如墨，步履無聲，仿佛踏著影子而來。
男子玄衣束發(fā)，面容清峻，眉目沉靜如深潭無波；女子青衫如水，身姿綽約，眸光冷冽似寒星墜地。正是華天佑與月玲瓏。
二人未佩兵刃，亦無拜帖，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之氣，令周遭喧囂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守衛(wèi)見狀，雖覺不凡，仍依例上前，抱拳道：“二位止步。武林盟重地，非請勿入。若有所求，可留名號，我等代為通傳。”
華天佑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煩請通報(bào)‘劍神’沈陌——就說華天佑、月玲瓏求見。”
“華天佑？月玲瓏？”守衛(wèi)一怔，眉頭微蹙。這兩個(gè)名字，他從未在江湖名錄中聽過，且“華”“月”二姓，在中原既非名門，亦非望族，更無顯赫戰(zhàn)績流傳。
他上下打量二人，見其衣著雖素凈，卻質(zhì)地非凡，心中雖有疑慮，卻仍按規(guī)矩指向一旁蜿蜒如龍的長隊(duì)：“二位若要見劍神，需去那邊領(lǐng)號排隊(duì)。今日名額已滿，明日再來吧?！?/p>
華天佑目光一轉(zhuǎn)，望向那隊(duì)伍——自盟門起，沿街蜿蜒，繞過茶肆、酒樓，直至街角拐彎處仍不見盡頭。粗略估算，少說也有五六百人。
他眉梢微動，語氣平靜：“為何要排隊(duì)？”
守衛(wèi)略帶得意地解釋：“自劍神擊退邪修、奪回武神遺寶后，天下英豪無不慕名而來。如今劍神婚期將至，武林盟正日夜布置，事務(wù)繁雜，故每日僅接待五十人入內(nèi)。其余人等，皆需依序等候。”
“五十人……”月玲瓏終于開口，聲音清冷如碎玉擊冰。她眸光掃過那冗長隊(duì)伍，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心中卻如寒潮翻涌。
——排隊(duì)？她指尖微顫，幾乎要冷笑出聲。
她是月魔君親孫女，在天魔神宗所至之處，都是別人避道。何曾有過“排隊(duì)”二字？
若非自已答應(yīng)過月魔君：“入中原，收斂魔氣，絕不暴露身份，為主君添麻煩。”
她只需一念，便可擊敗守衛(wèi)長驅(qū)直入；只需一步，便可踏碎這所謂“武林盟”的朱門高墻！
可如今，她卻要與一群慕名而來的江湖草莽，一同在這烈日下苦等十?dāng)?shù)日？
“這豈不是還要等十多天才能輪到我們？”她終于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
守衛(wèi)一愣，隨即皺眉：“規(guī)矩如此，人人平等。便是八大世家的旁支子弟，也得排隊(duì)?！?/p>
華天佑聞言，神色依舊淡然，只輕輕一笑，低聲道：“玲瓏，我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