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真!”
回到府衙后,董選還是第一次以親密的表字稱呼劉一儒。
劉一儒本來就忐忑,聽到這個稱呼,他連忙站起身道:“撫臺大人。”
董選壓了壓手掌:“坐,坐!”
劉一儒半個屁股挨著椅子坐下,側身看向董選。
董選道:“松江府的情況復雜??!孟真?!?/p>
他阻止了想要說話的劉一儒,繼續(xù)道:“這松江是控遏大江口和倭寇北上侵擾南都的門戶?!?/p>
“每年又承擔著大梁各個州府中最高的稅賦!”
“還有,本官聽人說過,若是這松江府不產棉布,我大梁估計得有三成人沒有衣服穿?!?/p>
“你肩膀上的擔子很重吶!”
劉一儒聽到這話連忙道:“大人,下官才具有限,但既然在這個位置上,就一定努力做好,必然不讓撫臺大人為松江府操心?!?/p>
董選盯著他看了看,好半晌才道:“孟真,我問你,若是現(xiàn)在有倭寇冒雨來襲,你松江府能守得住嗎?”
劉一儒聞言,臉上一垮,像是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坐在椅子上。
董選見狀道:“你跟陳凡一個是首領官,一個是佐貳官,按道理說,陳凡確實應該按照你的意思處理公事,但現(xiàn)在是多事之秋,倭寇連續(xù)兩次進入南直,朝廷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南直,我身為應天巡撫,壓力很大??!”
劉一儒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只是董選為接下來的話進行的鋪墊。
果然,下一秒董選道:“你剛到任不久,對現(xiàn)在松江府的情況還不是很了解,但陳凡不一樣,他抗疫有功,在百姓中有威望,我聽說,士紳中不少人也服他,!”
“我知道,我知道!”董選的手再次壓了壓,讓劉一儒別說話:“我知道陳凡有些事做出來,會影響你這個首領官的顏面,但我剛才說了,現(xiàn)在是多事之秋,我希望孟真你摒棄前嫌,信任陳凡,讓他做事,佐他做成事,孟真吶,你看呢。”
看什么?
還能怎么看?
劉一儒心里一肚子憋屈,卻根本不給他機會說話,這還能怎么回答?
他只能點了點頭道:“撫臺大人,下官一定按照你的意思去辦?!?/p>
董選見他始終回避陳凡這個名字,知道他心里不服。
但他不在乎,說白了,他雖然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但應天巡撫這個位置,畢竟還是管軍多些,這次松江府出了這么大的災情,他又恰逢其會,所以才不得不以權勢壓服劉一儒,若是放在平日里,他可能根本不會與劉一儒說這般話。
等董選休息去了,劉一儒一巴掌拍在小幾上,整個人喘著粗氣,大口大口的喘,好似在拉風箱。
屏風后的何汝賢聽到動靜嚇得趕緊繞了出來:“大人,大人,你這是風頭眩又發(fā)了?”
說話間,他立馬又繞了回去,不一會兒拿了一個布袋出來,打開后,里面整整齊齊排列著銀針。
何汝賢取出一根三棱針,一針扎在劉一儒的鼻尖。
然后是耳尖、太陽穴附近。
最后是十根手指,挨個放血。
折騰了好半晌,劉一儒方才緩了口氣,整個人萎靡不振地坐在椅子上怔怔發(fā)呆。
“大人……”何汝賢小心翼翼喊了一聲。
劉一儒這才轉頭,冷冷地看著何汝賢:“說吧,你收了那林懋勛多少銀子?”
何汝賢聞言,“咕咚”一聲跪在地上:“大人,學生沒有啊。”
劉一儒冷笑,也不看他。
何汝賢期期艾艾、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大人,你是知道我的,這些年我跟著大人,雖然收了一些,但這些都是跟大人坦白了的,這林懋勛上次想送我五百兩,我拿回來,不也呈交給大人了嗎?”
劉一儒聞言,神色這才漸漸放緩。
見到這一幕,何汝賢暗地里松了口氣。
事實上,上次林懋勛找他,給了他兩千兩,他拿出五百兩來給劉一儒,劉一儒還有些不好意思,退了一百兩給他。
也就是說,最終他在這件事上獲利一千六百兩,而劉一儒,只收了區(qū)區(qū)四百兩,當然,還有一處田莊。
見劉一儒被糊弄過去了,何汝賢岔開話題道:“大人,這董撫臺說得什么話?他應天巡撫管我們松江府的事情作甚?咱完全可以不用理會他?!?/p>
“他若是較真,咱們身后的背景更加硬扎,還怕他不成?”
劉一儒頭還是有點暈,他一邊揉按太陽穴,一邊道:“最近宮里的情況很微妙,聽說陛下最近頗……頗好女伎,連劉妃都疏遠了!”
何汝賢哪里聽說過這等消息,聞言頓時大吃一驚。
劉妃本就跟王皇后不能比,只是個妃位,以前之所以能拉攏官員,不過是因為皇后無子,他卻有個晉王。
可如今不僅皇后有了子嗣,宮里還有個安南來的公主,也在不久前誕下皇子。
這樣一來,劉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前。
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皇帝多年來的獨寵。
可若是皇帝貪戀花叢,不在獨棲她這一朵,她還能依仗什么呢?
現(xiàn)如今,雖然她還掌著后宮,可將來……
劉一儒嘆了口氣,是啊,他也要考慮考慮自己的將來了。
想到這,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重重墻壁,落到了不遠處的同知廳。
“陳凡那小子真是幸運,不僅是狀元,還跟王皇后是親戚,這將來但凡在松江府做出些成績,恐怕這官位……”
劉一儒有些心煩,他不想找陳凡的麻煩。
可官場這種地方,一旦站了隊,改換門庭是會遭人唾棄的。
且在他這個位置上,就不說改換門庭了,就算他不給陳凡制造麻煩,他背后就要來找他的麻煩了。
何汝賢作為他從家鄉(xiāng)帶出來的老人,此刻也心有戚戚,小聲道:“大人,那現(xiàn)如今咱們怎么辦?”
劉一儒皺著眉:“先讓陳凡去做吧,這件事上,好歹有董選打了招呼,有人知道,也能將此事推到他身上?!?/p>
“那以后呢?”
劉一儒心中苦笑,還有什么以后?
自己剛上任,做得第一件事就出了紕漏,松江府上上下下誰還能再服他?
第一把火啊!
他看著窗外的大雨,就這么被澆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