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的秋雨已經下了兩天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松江當地的老人們感嘆,今年的秋汛已經來了。
小吏甲渾身濕透,手里攥著測水標尺,聲音發顫:“府尊,不好了!自從昨日其,吳淞江水位已經漲過警示樁三寸,小的剛從下游閘口回來,那榔頭拍得跟城墻似的,幾處土壩都被沖塌了,巡河的民夫嚇得直往樹上爬!”
小吏乙:“還有顧會浦,往日這時候水剛沒過腳踝,今兒個已經漫到膝蓋了!沿岸的幾處過水涵洞全都堵死,雨水夾著泥沙往田里灌,西鄉的佃戶已經在堤上哭天搶地……他們說若是再漲半尺,今年的晚稻就全都泡湯了!”
架閣庫一名書辦道:“大人,現在最愁的是沒辦法泄洪,往年汛情,咱們還能挖開黃河故道分洪,可今年那故道早就被泥沙淤成平地了,幾條支河,如成山塘、沈涇塘都跟悶葫蘆似的,水只進不出,若是再這樣,怕是咱府城就要受大災了!”
聽到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直吵得劉一儒頭疼,他一拍大案道:“都別吵了?。 ?/p>
眾人聞言,頓時收聲,一個個渾身濕噠噠地,跟鵪鶉似的瑟縮著。
劉一儒轉頭看向何汝賢:“何先生,現在這情況,你看如何是好?”
何汝賢苦著臉,心里暗罵,這倒霉松江府,怎么沒有個消停時候,不是瘟疫,就是大水,本以為在河南躲了瘟,今年應該平安了,誰知別的地方不太嚴重的秋汛,到了松江府,形勢竟如此嚴峻。
他陪同劉一儒在河南任上,做的事情大多都是書啟幕友的活,即使接觸過賈魯河的救災,照搬來松江府,也沒什么參考的地方。
不過……
“大人,還是上報巡撫大人吧,這種天災,往年有死幾萬人的,咱們報上去,朝廷若是派人過來,也能少死點人不是?!?/p>
聽到這話,家是本地的吏員心里全都罵開了。
這什么話?
表面是上報朝廷,讓朝廷組織賑災,實則就是推卸責任吶!
等朝廷反應過來,松江府都已經不知道死多少人了。
劉一儒顯然也對自己這幕友的表現很是不滿。
就在他要訓斥一番的時候,突然有人稟告道:“大人,應天巡撫董大人已經進城,朝府衙過來了!”
劉一儒聞言,頓時大驚失色:“他?他怎么來了?”
有吏員回稟道:“大人,巡撫大人每年入秋都要來松江的,一是備倭、秋操,二是巡堤、查稅,咱們府衙是要行文巡撫衙門,請巡撫前來的。這是每年的常例!”
劉一儒聽到這訝異地看著那吏員:“你是說,這巡撫大人是咱們請來的?”
吏員點了點頭回道:“正是!”
劉一儒一拍大案:“我何曾行文巡撫衙門?”
那吏員小心翼翼道:“小的記得,前幾天張經歷找您簽押的文書里,就有這行文,大老爺當時是用了印的?!?/p>
聽到這,劉一儒這才有了點印象。
隨即他心里生出一絲異樣來。
記得那天他剛用蓍草占卜完,那天天色陰沉,雨落連連,張邦奇抱著一疊文書找他簽押。
他當時心亂如麻,只草草看了看,見沒什么重要的事情后便用了印。
突然,一道閃電從他腦海中劃過。
雨……?
張邦奇是誰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難道隔壁的同知廳里,那人知道恐怕會有大災,所以才請來董選……
想到這,劉一儒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不一會兒,馬車在府衙院中停下,劉一儒親自撐傘走下廊階站在馬車旁。
馬車車廂門開,董選那張心事重重的臉露了出來。
“府臺大人,下官松江知府劉一儒拜見……”
他的話還沒說完,董選揮了揮手下了車。
劉一儒連忙將傘撐到董選的頭頂。
兩人匆匆走進二堂,剛剛坐下,董選便道:“一路過來,災情洶涌,百姓流離失所、啼饑號寒,你們府衙拿出什么法子來沒?”
劉一儒心中一顫,連忙拱手道:“下官剛剛還在召集眾人商量法子?!?/p>
董選環顧四周,見幾名青袍官員在,頓時皺了皺眉:“陳同知呢?怎么不在?”
劉一儒心里又是一顫,自從他來了松江府,之前還走過場似的叫了幾次陳凡議事,之后兩人翻臉,便老死不相往來了。
見劉一儒不說話,董選頓時生氣了:“出了這么大的災情,他堂堂一府同知竟然不在?去,派個人,把他找來?!?/p>
劉一儒聽到這話,心里頓時高興起來,好在董選先入為主,以為陳凡是自己沒來。
不一會兒,去隔壁同知廳的人回來稟告道:“撫臺大人,陳大人不在廳內!”
“什么?”董選臉色更加陰沉,他因麻腳瘟一事,原本對陳凡印象還挺好,沒想到松江府的災情已經這樣了,作為松江府的佐貳,竟在這節骨眼上找不到人。
“嘭!”他本就是一路看來,心中焦急如焚,見陳凡不在,董選頓時壓不住火,一巴掌拍在案上,將他面前的熱茶拍得一跳,傾灑出來。
董選斥退了上來擦案的小吏,黑著臉道:“不等了,你劉一儒是松江知府,你來說,現如今,你們府衙準備怎么辦?”
劉一儒畢竟久歷官場,想了想后答道:“回撫臺,下官想先派人去各地實測漲水的程度,以及沿岸村莊是否受到影響!”
董選聞言,心中更急怒斥道:“這雨都下幾天了?還沒弄清楚?”
劉一儒縮了縮脖子:“已經派人去了,只回來了三兩個!”
“其他,其他恐怕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就在這時,院中的雨幕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走近,有人驚呼道:“陳大人?”
那人揮了揮手,走到廊下,先跺了跺鞋上的雨水,隨即脫下兜里蓑衣,露出一張清瘦的臉來。
當劉一儒看見來人,頓時伸出了脖子,指著廊下的人影對董選道:“撫臺,那就是同知陳凡!”
董選皺著眉看著陳凡走進二堂。
劉一儒皺眉看著他身上落下的水漬道:“陳同知,你去哪了?撫臺大人都等了你半天了?是不是又去游山玩水,給你那幫學生講學去了?”
陳凡根本沒看劉一儒,轉頭看向董選,隨即拱手道:“下官見過撫臺大人!天降大雨,下官不放心,便帶人巡完松江府三縣一千二百三十六個村,剛剛回來,沒能迎接大人,大人見諒!”
衙中寂然,只余下陳凡衣服上滴落下來的雨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