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交底搞完了,就是技術交底。
安全員,技術員分別干的活。
這大喇叭一吼。
余磊和莫清零剛把最后一塊警示標識牌插在場地周圍,就看見一群工人往這邊涌。
老韓領著兩個打樁機司機走在前面,司機手里還拿著剛簽完字的交底單,嘴里叼著半截煙,看見老周就把煙掐了:“周工,你就說怎么干,我們聽著。”
老周是老技術員了,也兼職工長,年齡大的技術員,自動化身工長。
他也算是小劉的師傅。
老周站在一塊墊高的鋼板上,手里舉著圖紙,小劉站在旁邊聽著:“首先,咱們得記住十六個字——開槽支撐,先撐后挖、分層開挖、嚴禁超挖。”
一會兒開挖機的小李先沿著邊線挖第一條槽,深度一米二,槽挖完,老韓你這邊的打樁機就跟上,把鋼板樁砸進去,每根樁之間的間距不能超過三十厘米,這是‘開槽支撐’。
等這一圈鋼板樁立穩了,再往下挖下一層,絕對不能沒撐就往下挖,那是拿命開玩笑,這是‘先撐后挖’。
小劉在一旁學習,為人處世。
他頓了頓,指著圖紙上的分層線:“整個基坑分五層挖,每層一米,挖一層就做一層支撐,鋼筋網片和混凝土澆筑都得跟上,這是‘分層開挖’。
最后,每個班組都得派個人盯著深度,水準儀就在旁邊架著,差一厘米都不行,絕對不能超挖,不然地基沉降了,后面的活兒全白干。
小劉剛想說話,被老周慫回去,工地都是經驗活,“越看越吃香”,讓小劉不懂就學著點,少說話,多做事。
余磊笑了,這都二零二零年了,還有人搞“越看越吃香”,人工智能都出來了。
土木人的思想是一點沒變啊。
工地上果然廢人,難怪一幫有志青年都“提桶跑路”,轉行了。
不得不說,剛畢業的年輕人是有幻想的,然而,現實是很殘酷的。
總得來說,業主混的比設計強點,甲方爸爸。
設計比施工,監理強。
至于監理,施工半斤八兩,五十步笑百步。
提桶跑路就是施工人“流行”的。
所以為什么要提桶呢。
干工地最大的感受就是:活人當牲口使,死人當笑話說。
你說他們工程師吧?
在甲方爸爸眼里就是會寫字的農民工。
在社會眼里,就是一身灰的搬磚的。
在公司眼里,就是隨叫隨到的苦力。
而且吼,你問問現場苦力的工資,突然發現自己工資還不如苦力。
休息?
那是笑話。
余磊他們都搞996,這可是甲方爸爸,還別提乙方了。
白天盯現場,晚上做資料,半夜接甲方電話像接急診。
別人說“雙休是法定的”,他們說“雙休是傳說的”。
干得像牲口,還得被搞it的996碼農說:“你們工地人真不能吃苦”。
吃得苦中苦,才能會更苦,
能吃苦?
吃的是命,猛子哥都干出糖尿病了。糖尿病,肝硬化,痛風全是這行“職業病”。
出事全是乙方的鍋。
法律規定了,誰施工誰負責。
甲方爸爸是付錢的,當然無責的,出了安全事故,這個大家都是一串繩子上的螞蚱,一個也跑不了。
至于工程上的,那依然是乙方的事情。
鋼筋歪了一根,混凝土少倒半方,甚至下大雨漏水,全算你頭上。
沒事的時候公司拿你當狗用,有事的時候一腳踹你出去背鍋。
一個坐牢的見習安全員已經代表背后有千千萬萬個被處罰的背鍋牛馬。
社會地位?別提了。
別人聽說你搞工程的,第一反應就是“工地搬磚的吧”?
不管是相親還是過年,你永遠都是個干工地的,和你曾經那些小學,初中輟學的二流子一個單位的。
誰能想到小劉是“同濟”本科畢業的,這行業就這樣,同樣的分數,不如上個警察學院,畢業就是公務猿。
地位高,老婆好找,說不定還不要彩禮呢。
現在后悔都沒尿用,因為張雪峰來的晚了啊,早聽了,早跑路了。
而且,這個土木行業,從二零二零年初就有衰退的跡象了,因為標桿“李嘉誠”,從大陸跑光了。
如果不出意外,怕是要出問題了。
目前的趨勢來看,行業行情每況愈下。
以前說“國家建設靠他們”,現在是“基建飽和,項目越來越少”。
裁員降薪天天有,你敢提辭職,公司連挽留都懶得挽留。
停崗帶薪還是恩賜,“人才池”各種“五花大綁”的陰損手法整不死你。
所以,大家都說,“土木”是騙進來的專業,錯了嘛?
沒錯。
因為這是一個時代話題。
二十年前,是對的。
現在嘛,自然是錯的。
一代人才有一代人的使命。
當年填志愿,家里人說“土木好,穩定,有前途”,結果來了才知道穩定的是加班,前途是去別的行業重新當新人。
因為老一輩人看到的事情,“時效性”已經過了。
導致現在的小年輕,十萬個“草擬嘛”。現在罵人都格式化了,跟知識點似的,罵太多了麻木了。
工地畢竟遠離城市,遠離女人,跟社會脫節的厲害。
一幫大男人做事,就是能多糙,有多糙,糙哥嘛。
果然,有工人抱怨了。
“這么嚴啊?以前在別的工地挖基坑,哪有這么多講究。”
老周聽見了,把圖紙往一合上:“這是百萬機組的主廠房,不是小作坊的地基。再說了,北海廠要打造“標桿”,要拿“魯班獎”。國家頂級大獎呢。”
話音剛落,后勤的人推著輛小推車過來,車上放著幾箱礦泉水和一摞口罩。
“大家先領瓶水,干活口罩都戴上。”
“你逗我呢?”
“爬腳手架戴口罩,不得憋死?”
“疫情防控,“天字號”工程,誰阻撓就是對抗“大政方針”。”
果然,大家齊刷刷的閉嘴了。
莫清零自己都熱的夠嗆。
換個新口罩,太陽下面干曬,汗水“噗噗”往外冒,口罩濕了不頂用。
果然說一套,做一套。
莫清零也受不了啊,熱的自己把口罩下拉,露出鼻孔,然后,趕緊跑過去領了三瓶水。
自己擰開蓋子猛灌了兩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才把口罩悶住的燥熱壓下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