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只有武君稷能睡個安穩。
稷下學宮的火燒透了半邊天,無數人披衣穿鞋自家里走出來圍觀。
有孩子在稷下學宮求學的更是撕心裂肺,哀嚎聲直透天際。
周帝坐聽政殿上等著。
黎明前夕,他等來了永壽宮太上皇的罪已詔。
字跡潦草,句句是自貶攬罪之意,他惜名的父皇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思寫下的這封罪已詔,周帝不得而知。
他看完了,看高興了,沾了水當抹布擦拭著副璽。
太上皇的罪已詔能為周帝省去不少事。
但周帝不怕事。
整個皇城南北軍加起來十數萬人,盔甲齊全,在這個夜里行往各方。
長安城街上鐵甲之聲不斷,領頭的校尉高喊著
“稷下學宮全體勾連謀害太子,凡入學者皆夷三族!”
“行人避退,擋路者殺!”
無數官員心驚膽寒,有的聽著隔壁被殺光抄光的動靜,唯恐下一個輪到自已,抱住一家老小瑟瑟發抖。
有人怒吼著昏君暴君拿起武器造反反抗
有的想逃命呼救卻被攔腰砍死。
……
血染官印,踏盡公卿。
此為一朝天子一朝臣。
第二日一早。
武君稷在熟悉的紫檀香中醒過來,他睜著眼睛,天眼無意識的打開了,房間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存在極強,強到將武君稷自夢中喚醒。
他掀開床幔,往一個方向扭頭,王嬤嬤聽見聲音便過來
“太子殿下醒了?”
武君稷指著宮殿的西南角
“那里有什么?”
王嬤嬤回答他:“是殿下養的最喜歡的龜十三?!?/p>
龜十三個頭不大,龜殼又圓又規整,是卜卦人一眼喜歡的規整。
武君稷去稷下學宮都要帶著。
學宮拒絕了錢公公和王嬤嬤,龜十三就跟著他們回皇宮了。
被周帝養在太極宮。
王嬤嬤心疼他,服侍武君稷穿衣服,不住的罵稷下學宮一堆天殺的。
武君稷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他跟著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噠噠著去瞧龜十三。
看到它的第一眼,武君稷就覺得它和以前不一樣了。
似乎……更有靈性了。
化妖!
武君稷心中一下浮起這個念頭。
在他的設想里,妖就是不會累的牛馬。
且一妖頂十牛。
若與它們為敵,簡直浪費了這天生的出力牲口。
但要將妖域掌握在自已手里,讓它們乖乖聽話,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一開始想了人皇幡。
如今他發了天誓,興盛妖域,便不能用人皇幡的法子了。
妖還有一個弊端,它們有很長的妖靈期。
這個時期的妖,就是阿飄,且是沒有任何用處的阿飄,活著就是討人嫌的。
初期是動物,沒用。
妖靈期是阿飄,沒用。
只有化形期的大妖有用。
但一一收復這些大妖太過麻煩。
武君稷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他為何不能造一批新妖出來?
一批在未化形時便能使用妖力,沒有妖靈期,直接過渡到化形期的傳統妖!
縮短它們的成長時間,一有意識就能為他當牛做馬……哦不,是為腳下的土地作出貢獻。
武君稷想到了人皇印。
大周官員得到正式冊封后便能借官印開天眼、還能用官印壓制妖物,使妖不能近身。
官印就是力量的媒介。
而媒介力量的來源是玉璽,是大周國運。
他也可以造出一個類似官印的媒介,將人皇氣運作為媒介力量的源頭,通過媒介讓妖為他所用。
契約。
武君稷思緒越發越散,他想了很多,比如新妖出現后對社會造成的影響。
比如新妖和長白山君那些妖聚在一起,是否會發生什么不可預料的事。
比如新妖和妖域要如何安頓。
比如妖和人的矛盾怎么調和。
……
利想了,弊想了。
武君稷傾訴道:“88,孤應該可以的,對吧?!?/p>
總不能真和老登一起死祖祠里。
至于風險,干什么不會有風險。
只要風險不能一次性干死他,贏得就是武君稷。
他摸摸龜十三的殼,決定將它當作第一個實驗品。
首先,他得找個類似官印的媒介。
最好能時刻承載牽動人皇運,讓他能隨時通過媒介感知到每只妖的行為。
武君稷試探的將人皇運透入龜缸,想通過缸和烏龜建立類似契約得東西。
努力了半天,一無所獲。
武君稷放棄了,揉著肚子去干飯。
老登下朝回來神采奕奕,身后還領了一個下巴長著蘿卜須的文人。
武君稷瞧著眼熟,定睛細看,這不是他的御前丞相嗎。
前世他殺弟上位,無人可用,便把年有六十五歲的俞生請進朝堂。
明著是丞相實際上只有很小的權利,是武君稷招才的吉祥物。
俞生桃李滿天下,年紀還大,武君稷想著他應該能把對方熬死。
結果對方把他熬死了,可惜了。
現在的俞生,三十歲。
因為玩不了官場的人情世故,憑著家財豐厚,成了鳴鹿學院的院長大人。
他姿態恭敬極了,笑容像畫在臉上似的,表情、動作,無不表現著恭謹、畏懼。
“父皇?!蔽渚⒂^去,張開手。
周帝彎腰架著小太子的胳肢窩抱懷里,對著纏著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的晴天娃娃,叭叭兩口。
問向旁人:“俞夫子,你看吾兒如何?”
武君稷好奇看向他。
老年的俞丞相是個擺設,大周后期三公九卿制改為三省六部制,武君稷前腳廢丞相后腳立丞相,誰都知道他就等俞生死呢。
俞生很有自知之明,每天上朝就是為了告訴皇帝他今天還活著,但快死了,您別急。
二人心照不宣的走過了最后一段時期,武君稷駕崩前曾想過讓這老鱉給他陪葬。
又嫌他太老了肉臭。
兩人君臣一場,最終也不能交心,他還挺好奇俞生怎么評價他。
俞生仔細瞧了兩眼,大贊道
“陛下,太子殿下雙目含光,神韻內藏,可知心有韜略,臨危不亂,這正是無雙的儲君之姿??!”
周帝哈哈大笑,笑聲爽朗而暢快。
武君稷抽了抽嘴角,年輕的俞生,拍馬屁還挺熟練。
“既如此,朕讓太子拜你為師如何?”
這話一出,武君稷愣了,俞生也愣了。
俞生苦笑不已,他敢拒絕嗎?
鳴鹿書院之前苦稷下學宮久矣。
兩大書院前者無氏族,后者無寒門,無論是師資還是文書鳴鹿書院皆比不上稷下學宮。
俞生瞧不起阮源賣清高,阮源瞧不起俞生沾銅臭。
他也曾想過哪一日鳴鹿書院超過了稷下學宮,定好好嘲笑阮源。
但這日來的太快太突然。
一夜之間,稷下學宮倒了。
他被人從十里外的書院揪出來,塞上馬車,疾馳入宮。
一路金戈鐵馬,殺聲不斷。
火光所過,抄家夷族!
血泡的石板發亮!
他下車的時候,腳踩在地上都是軟的。
陛下的貼身太監,輕描淡寫的向他講述稷下學宮心有叛逆,與太上皇一起欺瞞陛下,虐待太子。
陛下大怒,學宮燒了,老師學生全殺了,不止如此,這些學生背后的家人,夷三族??!
然后又說,太子殿下還小,不能讓他因此生了畏懼之心,從哪里跌倒,從哪里爬起來。
這正是找您的用意啊。
俞生苦笑連連,等他看到一夜之間空了大半的朝堂,一點兒文人的骨氣沒了。
稷下學宮的火星未散,他生怕沾衣焚身,不敢拒絕。
可小太子就是火的源頭啊。
天家父子,一個膽大包天敢發天誓,此后所作所為舉頭三尺有神明,但凡起私心就是天雷壓頂,國運崩塌。
一個殘忍弒殺,不顧名聲,一夜之間死的人恐有數萬!
俞生還是想掙扎一下
“陛下,太子天姿文秀,小小年紀以顯龍威,臣怕自已,耽誤了良儲,那可就十惡不赦了?!?/p>
周帝斂了笑,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武君稷亦是一言不發。
他雖不知道老登又想搞什么鬼,但他是很拿不出手的東西嗎?
一個兩個都不想好好教他。
兩雙相似的眼睛,一霸道兇蠻,一冷漠睥睨。
俞生頓時跪了,汗涔涔道:
“臣謝陛下厚愛,臣必竭盡全力,教導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