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哥哥,你可是想到遲師兄那里出了什么狀況?”
燭影婆娑,夜已三更,旁人早已睡下,陸宅的東跨院卻還亮著燈。
呂忠和郭孝二人輪流守夜,上半夜是郭孝的班,他就在東跨院剛進院子那個耳房里假寐,耳朵卻時不時動那么一下。
東跨院正中亦有三間連通的房子,亮燈的則是當間被拿來待客的那一間,房門虛掩,擎云和唐雪盤膝對坐,而唐雪的雙手卻被擎云緊緊地攥著?
兩人相識了這么久,更是一同天南地北的走過一回,晝夜單獨相處的時候有的是,可此時的唐雪多少還是有些放不開。
無他,蓋因這個東跨院里還住著呂忠和郭孝呢,好吧,隔壁還住著那位朱家二郎呢。
即便唐雪的一顆心早就在擎云身上了,可如此“堂而皇之”地共居一室,小丫頭的心一開始還是砰砰砰跳成了一個。
“既然遲師弟是被一封信叫走的,想來對方還不會對他下死手,事情總會找到蛛絲馬跡的,今夜還是先把你體內的寒毒清除了為好。”
唐雪身上的寒毒來自于左冷禪,擎云雖然戰勝了那位,卻也不得不佩服對方的心性和手段。
好在唐雪的內力修為也有了一定的火候,且剛剛受到左冷禪寒毒的侵襲就被擎云給控制住了,又連續服用了三日抑制寒毒的藥物,一切尚在擎云的掌控之內。
至于說到遲百城之事,雖說擎云無法知曉遲百城接到的那封信上寫了些什么,可是,能夠讓遲百城心甘情愿前往的,整個京師之中除了大師兄鄧子陌還能有誰?
如此說來,莫非是大師兄那里出了什么狀況?
“武林大會”已經結束,而擎云卻在西苑待了數日,想來華山派、恒山派那些人也離去了吧,武當成高師兄也不知所蹤,擎云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錦衣衛的身上了。
“那......那好吧,其實雪兒的寒毒不打緊的,云哥哥莫要累著自己才是。”
擎云到西苑做了何事唐雪心知肚明,又親眼見到了朱家二郎,她便知曉這幾日擎云定然消耗甚大。
唐雪同擎云相識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她很少見到自家云哥哥如此鄭重其事的時候,想來云哥哥不想因為她身上的寒毒未除而分心吧?
“雪兒莫要多想,哪日回一趟蜀中,說不得你就真是我擎云的妹妹了,替你除去身上的寒毒乃是愚兄當為之事。”
看到對面的唐雪低下了頭,四掌相握,擎云能感覺到唐雪的情緒有些波動,還倒是這小丫頭又自責了呢。
“妹妹?雪兒......雪兒不想只做你的妹妹......”
房中只有他們兩人,唐雪從擎云的口中聽到“妹妹”兩字,心里莫名地有些凄苦。
雖說擎云將唐雪介紹給旁人之時,也曾數次提到唐雪乃是他擎云的“妹妹”,可唐雪卻從來不是那樣想的,要不然她會因為小千尋的一聲“師娘”而欣喜半天嗎?
“咳咳......雪兒,現在給你祛除寒毒要緊,其他的事情,等將來回到了蜀中再說。”
唐雪的“反駁”來的如此自然,自然得讓擎云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卻又不能將自己的雙手撤回,這還正運轉“純陽無極功”給唐雪祛毒呢。
唐雪是怎樣的心思,聰明如擎云者如何不知?
擎云已經二十有四,且有了九公主之事,在感情方面怎么論也不算是“初哥”吧?
可是,九公主如今尚不知身在何處,他又如何能夠坦然接受唐雪這份感情呢?
......
“云師兄早——”
一夜無話,次日天明。
天剛剛亮,擎云就睜開了二目,他和唐雪的雙手還緊緊地握在一起,小丫頭不知何時竟然睡著了?
以“純陽無極功”來替唐雪祛除寒毒乃是擎云能想到最好的法門,一則“純陽無極功”應對寒毒本就是上上之選,二則擎云的內力非是唐雪能比,甚至比起左冷禪來都不遑多讓。
事實上,與其說是祛除寒毒,不如說是擎云將唐雪身上的寒毒給轉移到自己的身上,然后擎云再以自身的“純陽無極功”煉化之。
如此一來,這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二人四掌相握,雙方體內的氣息卻完全由擎云來主導,個中兇險不足與外人道也。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歷時四個多時辰,唐雪沉沉睡去,擎云則溜溜支撐了一個晚上。
“郭師弟,雪兒體內的寒毒已經祛除完畢,當她睡醒之后,按照案幾上我留的那個方子給她熬碗湯藥服下便是。”
“呂師弟,你今日就負責朱二郎的藥浴,藥材昨日從西苑帶回來不少,你直接找駕車的老馬討要即可。”
祛毒完畢,擎云見唐雪睡得踏實,便沒有將其喚醒,甚至直接把小丫頭抱到了里間的床榻之上。
擎云剛剛推門出啦,便看到呂忠和郭孝兩位師弟在院中相候。
“云師兄,你莫非要出門去尋找遲師兄嗎?”
聽到擎云的吩咐,呂忠和郭孝自然點頭稱是,而郭孝的腦子無疑轉動的更快一些。
“郭師弟所言不錯,遲師弟不是魯莽之人,如今兩夜一日不歸,想來是遇到了麻煩事,愚兄親自去將他接回來便是。”
擎云接過郭孝端過來的水盆,簡單地梳洗了一番,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返身回去將自己那柄“炎龍劍”背在身后。
“云師兄,還是讓我二人隨你一同前往吧,唐姑娘和朱二郎這里,有錦衣衛的人照看著就行......”
聽到云師兄果然是要去找遲師兄,且好像還是打算獨自前往?郭孝登時就不干了。
護衛唐雪沒問題,照顧朱二郎也沒問題,關鍵是呂忠和郭孝要分得清孰輕孰重啊。
在他們四人下山之時,天門掌門可特意交待過了,只要見到了云師兄,那他們四人唯一的職責就是充當云師兄的護衛。
當然了,在這四人之中,無論是足智多謀的郭孝,還是戰力最強橫的呂忠心里都明白,他們四人整體實力遠不如王威等四位師兄,更無法同云師兄相比。
可是,云師兄乃是宗門長老,讓他們對其行護衛之職,不是每一個宗門弟子應盡之責嗎?
“這?......好吧,郭師弟留在此間,呂師弟陪著愚兄一起走一趟吧。”
或是看到了呂忠和郭孝眼中的決絕,擎云還是“妥協”了下來,沒來由的,擎云有些想念王威等四人了。
雖說眾人都是泰山派的外門師弟,可王威等四人乃是擎云一手調教出來的,且那四人中修為最差的趙悍都已經突破到了三流境界。
若是四人聯手布下“春秋四象陣”來,尋常二流境界的好手都有可能飲恨其間,可是......他們四個卻遠在南京城啊。
......
“陸老哥,可是有消息傳來?”
簡單地用過朝食之后,擎云就帶著呂忠來找陸炳,恰好碰到一名錦衣衛百戶模樣的人從陸炳的房中出去。
那名百戶擎云不曾見過,卻還是忍不住多看了那人幾眼,原因很簡單,那名百戶不僅渾身是血,一條左臂居然用布條勒著懸在脖頸之上?
“云老弟啊,此事......你還是自己來看吧。”
陸炳手中正拿著一方絹帛,似乎他也是剛剛得到此物,沒想到擎云就來了。
“這是......何處的地形圖?”
絹帛不大,攏共也就有一尺見方,上邊用墨條勾勒出一副簡易的地圖來,卻有數處留有血漬污過的痕跡。
也虧得擎云曾經在閩地的軍中待過不少時日,對于這種行軍打仗臨時繪出的地形圖并不陌生,只是,他依舊看不出來此圖所繪的何處。
再說了,自己問的“消息”為何,莫非陸炳聽不懂嗎?
“云老弟稍安勿躁!方才出去的那位錦衣衛百戶,最初乃是軍中斥候出身,對于尋跡找人之事最是精通。”
“昨日陸某總共派出了五個十人隊,其他四隊都一無所獲,唯獨這百戶帶回了這幅圖,卻也......折損了九位弟兄。”
一個十人隊,十人去一人回,回來的百戶還是那副模樣。
“云老弟,你再看這個——”
擎云還沒來得及哀嘆折損的錦衣衛弟兄,陸炳又將一物遞了過來,竟然是一支八寸來長、通體用精鐵打造的鐵矢?
“若是貧道沒有看錯的話,此鐵矢乃是我朝軍中勁旅才夠資格配備的吧?莫非貧道遲師弟失蹤之事,竟然牽扯到了京師某勁旅?”
這樣的鐵矢,擎云自然是見過的,當年他一手打造的“狼牙衛”中就配備了這樣的鐵矢,實則是由一種可以單手操作的機關弩所發。
看到這樣的鐵矢,擎云登時就怒了。
江湖仇殺是擎云能想到的,本來他就是江湖中人,這些年黑白兩道結下的梁子也有不少,有個把上門尋仇的再正常不過了。
可是,陸炳卻拿了一支軍中勁旅專用的鐵矢出來,什么意思嗎?
他擎云辛辛苦苦跑去西苑給什么皇家子弟治療頑疾,背地里自家師弟竟然遭了京師勁旅的毒手,這事攤到誰身上能不生氣?
“哎,誠如云老弟所言,此物原則上的確是軍中勁旅才配擁有的,陸某麾下的錦衣衛也僅僅配備了五十把而已。”
“不過,此地乃是京師最是魚龍混雜,即便這支鐵矢之上有編號,到頭來也未必真能查到誰人的頭上。”
“哼,好狠辣的手段,連我錦衣衛的人都敢殺,他們是想造反不成嗎?”
一開始,陸炳還真被自己百戶帶回來的消息給震驚了,他陸炳才離開京城幾年啊,這就變成人人可欺的受氣包了嗎?
“陸老哥只管告訴貧道此圖所繪乃是何地,貧道師弟的事情貧道自己出手解決即可。”
雖說陸炳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子,可擎云還是聽出了他話中隱含的意思——京師這灘水很深啊。
能讓錦衣衛指揮同知都有所忌憚的,想必應當是一個龐然大物吧?
可是,就算是再怎樣龐然大物又如何,事涉自家的師弟,擎云能撒手不管嗎?
“哈哈,云老弟莫非是小瞧了陸某不成?就算陸某身上沒這層皮,好歹也有著一流境界的身手,遲老弟要找,陸某麾下的弟兄也不能白死,來人——”
方才,陸炳的確是在權衡利弊,他甚至想著要不要先走一趟西苑,畢竟他陸炳的實力八九成都在江南之地啊。
若是真鬧將起來,陸炳倒是也沒什么好怕的,關鍵是有時候事情未必就一定能鬧到御前,若是對方真的足夠強大直接將他們給抹殺了呢?
要知道,不滿錦衣衛的人有不少,可真正敢對錦衣出手的人卻并不多,一旦真有人這般做了,那就定然不會是好相與的。
“陸大人,咱們帶來的弟兄能來的都來了,共有一百二十七人,聽候陸大人差遣——”
陸炳一聲斷喝,門外閃身進來兩名百戶,其中就有方才出去的那位。
“陸老哥,你先派人往‘該派’的地方送個信,這些錦衣衛的弟兄咱們帶上二十人足矣,勞煩這位老兄帶個路吧。”
一百二十七人,鬧著玩呢?這里可是京師重地啊。
若非其中可能涉及到朝中勢力,擎云還真未必愿意拉陸炳下水,而一個錦衣衛的十人小隊幾乎都全軍覆沒了,擎云就不得不衡量一下對方的實力了。
“好,劉百戶再辛苦一趟,只要你能活著回來,本座至少給你一個副千戶當當。”
劉百戶,就是渾身是血的那位,看那模樣有些瘆人,實在絕大多數都旁人的血,真正制約他行動的還是那條左臂。
“陸大人,卑職不要那勞什子副千戶,卑職只想給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劉百戶乃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糙漢子,早些年在行伍之中混跡了十數年,才被陸炳調到麾下兩年而已。
“報仇——”
劉百戶一聲“報仇”,門外站著的一百二十多名錦衣衛,竟然不約而同地齊聲高呼。
“說得好,報仇,就算是挨到了天王老子的頭上,本座也不能讓麾下的弟兄們白死!”
陸炳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多少已經算是犯忌諱了,可是面對一百二十七名嗷嗷叫的弟兄,陸炳焉能膽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