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兩,兩日三......
三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擎云還真就踏踏實實地在西苑之中住了下來。
每日除了例行在太子殿下身上耍弄一番“藥王十三針”,剩下的就是用“純陽無極功”,在一遍又一遍地溫養太子殿下的經脈了。
陸炳卻沒在一旁陪同,而是得到了擎云的囑托,接連回了兩趟自己的府邸,擎云被他留在了西苑,同擎云一起來的那幾位可還在那里等著呢。
遲百城、呂忠、郭孝三位師弟,再加上一個有傷在身的唐雪,尤其是那位唐雪,被左冷禪的“寒冰真氣”所傷,每日子時便會遭受一番折磨。
治療唐雪身上的寒毒,最好的辦法自然就是擎云所修的“純陽無極功”了,只可惜西苑這邊他暫時還真就脫不開身,索性就假公濟私了一回。
好歹守著太醫院呢,為了給太子殿下“治病”,需要什么藥材還不是擎云一言而決?
當然了,擎云并不知曉太子殿下的身份,只是從陸炳口中得知此子的名字叫做“朱睿圣”,家中排行第二故稱二郎。
好吧,所謂的“睿圣”二字,豈不就是將原本的“朱載壡”的“壡”給拆開了嗎?
從第二日起,朱家二郎所用的藥浴之方竟每日一換,每日再輔以三劑湯藥,太醫院的那位老董太醫親自過目,卻未曾看出有任何的端倪。
至于說讓陸炳替他跑腿送藥之事,擎云更是老實不客氣,他甚至都不帶半點避諱的,為皇家如此賣力,討要“些許”藥材過分嗎?
“云老弟,唐姑娘體內的寒毒這兩日未曾發作過,只是陸某昨日回去之時,遲家兄弟卻不在府中,說是接到了一封匿名的書信,然后就獨自出去了。”
陸炳天黑前回府,第二天一早再返回西苑,反正來回也就個把時辰的功夫,他可不想在如此關鍵的時候惹擎云不高興。
太子殿下......也就是那位朱二郎的病有沒有可能治愈陸炳不知道,只知道自從朱二郎第一日蘇醒之后,居然胃口大開了?
唯一遺憾的地方,御膳房送過來那些山珍海味全進了擎云的肚子,朱二郎能被允許下咽的只有米粥、青菜、豆腐、雞蛋之類,頂多擎云還會給他分食半拉燉魚。
反正膳食被送進來之后,用膳的往往只有擎云和朱二郎兩人,連帶著想留下來伺候的宮女、太監都被擎云給無禮地轟了出去。
見到這種情況,朱家二郎也不敢多言,他可是謹記著自家“老爹”的告誡,云道長或是唯一能夠救他性命之人!
粗茶淡飯又如何?
旁人只當是擎云自己索要之物,誰讓他是聲名在外的有道全真呢?
浸泡了三個時辰的朱家二郎,不曾想食欲大開,偏偏他看到一旁的山珍海味倒是沒什么興趣,十幾年了,天天看到的不就是這些嗎?
該說不說,即便看著像是尋常的米粥、青菜之類,經過御膳房那些大廚之手炮制之后,這口感、這味道......
反正朱家二郎吃的津津有味,每次反倒是擎云適時出言制止了朱二郎的饕餮之舉,轉而將一碗碗湯藥奉上。
朱二郎還真就是一個聽話的乖寶寶,每日里藥浴三個時辰,被擎云用“純陽無極功”溫養經脈兩個時辰,剩下的就是吃飯和睡覺了。
“陸老哥,貧道也該離開了。二郎貧道自然是會帶走的,多則五年、少則三年,貧道必然能還爾等一個活蹦亂跳的朱睿圣!”
擎云在西苑之中待了三日,而“武林大會”也結束了三日,京師之中熱鬧的氣氛也漸漸散去。
江湖是一個恩怨情仇混雜的地方,可京師之地有些特殊,并不是什么江湖人都愿意且能夠長期駐足的。
聽到遲百城接到一封匿名信離開了,且徹夜未歸,擎云的眉頭就是微微一皺。
都不算是毛頭小子了,擎云已經二十有四,而遲百城比他還大上兩個年頭呢,更已然是兩個孩子的爹了,能做出這般不靠譜的舉動嗎?
要知道,那里雖說是陸炳的府邸,安全之事固然不需要考慮,可終究受傷的唐雪還在那里,遲百城能夠無故離去嗎?
“呵呵,這是自然!陸某瞧著二郎的氣色好了不少,他爹爹也派人傳過話來,二郎的病全權托付給云老弟了。”
三日已過,擎云要離去自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帶著病弱的朱家二郎一同離去,也是擎云答應出手救人的主要條件之一。
“云老弟,這里有十萬兩銀票,陸某也不知夠不夠治療二郎的病,不過二郎他老爹說了,銀子不夠使了云老弟就知會陸某一聲,定然不能讓云老弟自己往里邊貼本錢。”
說著話,陸炳隨手從懷中掏出一大把銀票來。
嚯——
一千兩一張的銀票,碼的整整齊齊的,這就是十萬兩銀票嗎?那可是足足有一百張啊!
當年在秦淮河之時,擎云豪擲五十萬兩銀票成為了那位琳瑯姑娘的入幕之賓,只可惜那是擎云在慷他人之慨,而事后的種種跡象表明,擎云多半是被那位白先生一伙給聯手算計了。
于是乎,五十萬兩銀票或許也就只是說說而已,反正擎云自己是沒親眼見到。
擎云可不是什么窮酸道士,打小身邊就有鄧子陌和遲百城這兩位闊少出身的人物,后來又碰上了九公主,再加上一個武當山,他還有缺銀子的時候嗎?
可是,就算是跟著這幫人相處這些人,他可是也沒有一次性見過十萬兩銀票啊。
嘖嘖嘖......
真別說,一百張千兩面值的銀票拿在手中,縱然擎云自詡熟讀道藏之人,這顆心也不免砰砰砰跳成了一個。
“哎,拿錢買命嘛?好在旁人是收了錢去殺人,而貧道卻是在挽救一個少年人的性命,既然如此,貧道也就不客氣了!”
擎云還真沒有想到陸炳會來這么一手,這可是十萬兩銀子啊......貌似夠自己養活朱家二郎兩輩子的吧?
......
華燈初上之時,西苑西南角的一個后宰門從里邊打開了,一輛不甚起眼的馬車從里邊趕了出來。
要說這輛馬車有什么特點,那就是看起來要比尋常的馬車略微大了一號,車身足能有一人來高,個子矮的人都能直立站在馬車之內。
左右各有一匹馬在拉車,車轅之上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充當著馬車夫,這大熱的天,此老的頭上竟然還戴著一頂氈帽?
是的,就是北方人冬日里最常見的那種氈帽,放下左右兩側的帽檐能夠將雙耳都收進去那種。
來時是擎云和陸炳兩人兩馬,離開時卻換做了一輛特制的馬車,只因車上多了一人而已。
“二郎,今后你就跟著云道長了。呵呵,你不是一直羨慕你九阿姐那樣的江湖俠女嗎?跟著云道長三年五載的,說不得哪一天二郎也能參加武舉試呢。”
特制的馬車不僅略高,就連這車身的尺寸也是增加過的,反正里邊坐了三個人誰也不帶碰著誰的。
擎云和陸炳一左一右相對而坐,卻是將中間的位置讓給了朱家二郎,沒辦法誰讓這小子還太過虛弱呢,而車廂正中間的位置,竟然被精心打造出一副軟榻來?
橫向可躺,縱向可臥,看的擎云都有些眼饞,這怕不是出自“將作監”那些大佬的手筆吧?
馬車從外表看著沒什么特殊的,可擎云卻被告知此車具備防水、防火的功效,若是將左右車窗從里邊收緊,尋常弓箭都無法射而破之。
“二郎自會聽從姐夫的話,二郎不求自己能夠像阿姐那般厲害,只要不讓父......爹爹掛念就滿足了。”
算上今日,朱家二郎其實已經被擎云調理了四天,臨走之時還從太醫院帶走了夠用十數日的藥材。
食欲一開,精神頭也好了許多,僅僅數日而已,朱家二郎的臉上竟然泛起了絲絲血色?
“哈哈,正是、正是,這么多年了,還真是這身沉疴拖累了二郎,原本二郎也是一個‘玲瓏心性’的人啊。”
聽到朱二郎冷不丁來了一句“姐夫”,擎云還沒覺得有什么,陸炳倒是被逗得“哈哈”大笑了起來。
此次西苑一行,整個過程和結果都大出陸炳的意料,也是擎云始料未及的。
雖說事先二人沒有仔細溝通過,可有一點卻是兩人不約而同想到的——毛腳女婿要見老丈人了。
可是,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二人的想象。
陸炳可能還好一些,因為他是“知情”的,“東廠”的廠公他認識,太子殿下他認識,那位“飛玄”道人他更認識。
唯一讓陸炳想象不到的,是這幾位的組合以“嶄新”的身份出現,并當著他的面上演了一幕拙劣的戲碼。
擎云卻是實打實地被“蒙蔽”了。
進了一趟西苑,沒有見到自家那位老丈人,倒是拐帶了一個小舅子出來,雖說這個小舅子的身體狀況有些棘手。
聰明如擎云者,自然不會認為他的西苑之行沒有引起那位老丈人的注意,即便陸炳和飛玄道人二人表現的很是自然。
而恰恰是這份自然,讓擎云覺得有些刻意了。
因此,擎云才答應在西苑停留了數日,或者說,開始給朱家二郎治療之后,擎云倒是有些想去見見自家老丈人的沖動了。
可惜,一直等到離開的時候,擎云也沒有見到他想見的人,甚至連那位邀他前來的飛玄道人都沒再露過面。
“貧道與九公主拜了天地,二郎叫貧道一聲‘姐夫’也不為過分,過些時日二郎精神頭再好一些,便開始隨貧道學習醫術吧。”
馬車出了西苑漸行漸遠,擎云心中還在想著他的事情,看到軟榻上歪著的朱家二郎,就仿佛看到了九公主的身影。
是了,朱二郎今年不過十三歲,或是因為自幼身體弱的原因,此時竟然還沒有完全變聲。
再加上常年不怎么見陽光,整個臉都是白的,如今有了些許血氣,打冷眼看還真像一位小姑娘一般。
不是說此子同九公主只是遠房親戚嗎?只是這二人的容貌,怎么有如此相像?
“哈哈,二郎端得好造化啊!云道長醫武兼修,甚至還精通毒術,二郎但能學得一樣,自是終身有靠了。”
醫術,擎云竟然主動提到要傳授朱家二郎醫術,很是出乎陸炳的意料。
將朱二郎帶走,那是擎云最初答應出手救人的前提條件,他能夠在西苑住上三日,卻萬不可能住上三年。
可是,最終這輛特制的馬車能夠從西苑趕出來,還真就多虧了陸炳的三寸不爛之舌。
兒行千里母擔憂,一國的太子殿下要離開了,身為父皇的嘉靖皇帝能不擔心嗎?
更何況,太子殿下還是這般狀況,強如太醫院都已經算是給出......最終的結論了。
死馬當作活馬醫,這是陸炳所說最能觸動嘉靖皇帝的話之一,或許也只有陸炳這樣身份特殊的臣子,才敢在嘉靖皇帝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吧。
“二郎多謝姐夫——”
聽到陸炳對擎云的贊美之詞,朱二郎竟然掙扎地坐了起來,雙手抱拳沖著擎云深深地施了一禮,前額都要碰在軟榻上了。
數日之前,擎云當眾拒絕了朱二郎的拜師之舉,雖說擎云給出的理由甚是充分,可是沒有了師徒之名的牽絆,對方能盡心盡力嗎?
嘉靖皇帝心里沒底,朱二郎的心里就更沒底了,要不然陸炳會那般慷慨地拿出十萬兩銀票來?
“好了,皇家或許什么都好,可就是這些繁文縟節貧道最是受不了,今后你跟在貧道身旁,只要不是做出什么傷天害理、欺師滅祖之事,一切但隨本心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