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鳴從市長辦公室回來，腳步比平時沉重了幾分。
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煩躁地松了松領(lǐng)帶，他拿起內(nèi)線電話，聲音刻意壓平：“陸搖，過來一下。”
陸搖很快就過來，身姿依舊挺拔，眼神平靜得像無風(fēng)的湖面。
“林主任。”
“坐。”
林筱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平復(fù)心緒。
“你的報告，”林筱鳴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在陳市長那里……引起了很大的不滿。被打回來了。”
陸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我明白。”
“明白？”林筱鳴的語調(diào)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點質(zhì)問，“你明白什么？明白這份東西捅了多大的簍子？薪酬透明？試點？陸搖，你是嫌咱們政研室太清閑了，還是覺得自己的位置太穩(wěn)當(dāng)了？這種政策紅線，你也要摸一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試圖施加無形的壓力：“我提醒過你多少次？要穩(wěn)！要顧大局！你倒好，一意孤行！上次那篇人工智能，我就該……”
林筱鳴的話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他想說“就該把你踢出去”，但腦海里瞬間閃過幾省政協(xié)主席黃政女兒和副市長周蕓，讓他投鼠忌器。
這小子，學(xué)術(shù)功底是硬的，背景線頭雖亂卻似乎又扯不斷。想動這小子？理由不夠充分，還可能惹一身騷。
這股憋悶感讓林筱鳴更加煩躁。他重重呼出一口氣：“陸搖，你這個人……個性太強了！強得……不合時宜！”
陸搖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沉穩(wěn)：“林主任，我并非針對誰，只是盡了政研室的職責(zé)。我們的工作，不就是為市委市政府決策提供多維度的參考嗎？提供多個方向的可能性，具體如何選擇、何時推進(jìn)，那是市委市政府的權(quán)責(zé)和智慧。我的報告，如果未被采納，那就內(nèi)部消化，作為一份觀察記錄存檔便是。這……不至于上綱上線吧？”
“你倒是會說！”林筱鳴被他這番滴水不漏、又暗含機鋒的話噎了一下。他看著陸搖那張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似乎無法用官場的常規(guī)邏輯徹底壓制這個年輕人。他引以為傲的威壓和話術(shù)，在陸搖那份近乎頑固的“職責(zé)論”面前，顯得有些無力。
更讓他心頭復(fù)雜的是，陸搖自始至終，從未在原則問題上真正“自我否定”過。
“沒別的事了，你回去吧。”林筱鳴最終揮了揮手，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妥協(xié)。
陸搖起身，恭敬但絕不卑微地微微欠身：“是，林主任。”他轉(zhuǎn)身離開，背影依舊挺直，步伐穩(wěn)定。
林筱鳴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眼神復(fù)雜難明。說服？他剛才與其說是訓(xùn)斥陸搖，不如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接受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這個陸搖，他壓不服，也趕不走。
只要那份報告不流出去，不引發(fā)軒然大波，陸搖一個三級主任科員，在政研室這潭深水里，能翻起的浪花……終究是有限的。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陸搖回到三科辦公室，剛坐下，門就被輕輕敲響。鐘易安抱著兩個厚厚的文件夾走了進(jìn)來，臉上帶著慣有的那種老成持重的微笑。
“陸科，”鐘易安在陸搖對面的椅子坐下，將文件夾放在桌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咱們那兩篇文章，林主任那邊……有說法了？”
陸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語氣平淡：“林主任沒多說什么，算是完成任務(wù)了。接下來，咱們按部就班，繼續(xù)推進(jìn)之前定的黨建活動方案就行。”他目光落在鐘易安帶來的文件夾上，封面印著“江州市企業(yè)技能培訓(xùn)政策匯編（近五年）”。
“這是……？”
鐘易安將文件夾往陸搖面前推了推，解釋道：“哦，這個啊。我跑了一趟人社局，調(diào)了點資料過來。主要是關(guān)于咱們市歷年企業(yè)培訓(xùn)政策的，什么新型學(xué)徒制、崗位技能提升補貼、高技能人才獎勵，都在這幾年里反復(fù)提過。”他頓了頓，觀察著陸搖的臉色，“你不是剛跟著市長考察了一圈企業(yè)嗎？我看你報告里也提到工人技能提升的問題，想著這些材料，或許對你……有點參考價值？”
陸搖看著那厚厚的文件夾，心里微微一嘆。
“鐘老費心了。”陸搖沒有點破，語氣溫和，“先放著吧，回頭有空我翻翻。”他心里清楚，經(jīng)過這次“薪酬透明”的雷區(qū)，陳市長短期內(nèi)絕不會再讓他碰任何涉及企業(yè)勞資關(guān)系或深層改革的議題。研究這些政策，目前確實用處不大。
正說著話，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毫無預(yù)兆地推開。一個穿著考究藏青色西裝、氣質(zhì)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他無視了坐在主位的陸搖，目光直接鎖定了鐘易安。
“王偉呢？”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詢問感。
鐘易安一愣，剛想回答“王科長調(diào)走了”，那男人的手機卻急促地響了起來。男人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皺，直接當(dāng)著兩人的面接起電話，同時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隔絕了聲音。
辦公室內(nèi)一時安靜下來。
陸搖皺眉，看向鐘易安：“這人誰啊？不知道我們?nèi)茡Q人了？門都不敲？”
鐘易安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壓低聲音道：“沈吉敏，市商會的會長。咱們政研室的常客了，尤其愛往一科二科鉆。他啊……是來‘偷’政策的。”
“偷？”陸搖挑眉。
“嘿，說好聽點是‘提前獲取信息’，‘把握政策動向’。”鐘易安語氣帶著點市井的調(diào)侃和不以為然，“他仗著商會會長的身份，跟市里不少領(lǐng)導(dǎo)熟絡(luò)，經(jīng)常跑過來旁敲側(cè)擊，打聽市委市政府下一步要出臺什么新政策，特別是涉及產(chǎn)業(yè)扶持、稅收優(yōu)惠、項目補貼之類的。然后嘛，他就能提前布局，讓他關(guān)聯(lián)的企業(yè)或者他看好的項目提前卡位，甚至操作一下。政策紅利下來的時候，他就能搶在別人前面，吃得滿嘴流油。靠這個，身家可厚實著呢。”
陸搖心中了然。這種游走在政商邊緣的“消息掮客”，在地方上并不少見。他想起考察時那些工人麻木的臉和沈吉敏這種人的八面玲瓏，心頭掠過一絲冷意。“市里就允許他這么干？”
“按理說當(dāng)然不允許。”鐘易安撇撇嘴，“可架不住人家路子廣啊。有時候，市里真要推某個產(chǎn)業(yè)政策，也確實需要商會配合，先給幾家骨干企業(yè)吹吹風(fēng)，讓他們帶頭響應(yīng)。這樣政策一落地，就有‘標(biāo)桿’、有‘成效’，上面檢查也好交代。沈會長呢，就利用這個信息差和時間差，兩頭吃紅利。一科二科的筆桿子們，不少都被他請吃過飯呢。”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無關(guān)緊要的工作，很快到了下班時間。陸搖收拾好東西，徑直走向停車場。剛啟動他那輛不起眼的新車，就看到鐘易安也開著車停在了旁邊。
鐘易安降下車窗，臉上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意：“陸科，走這么早？沈會長沒跟你約飯局？”他朝政研樓的方向努了努嘴，“我看一科二科那幾個房間，燈還亮著呢，估計都等著沈吉敏，然后一起去酒店。”
陸搖也笑了笑，啟動車子，語氣平淡：“三科，也許哪天就不存在了，嘿嘿。鐘老，明天見。”他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
鐘易安看著陸搖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輕輕嘆了口氣，自語般低聲道：“三科……是啊，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搖搖頭，也駕車離開了。
上邊，林筱鳴處理完市長臨時交辦的兩件急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才回到自己位于政研室的辦公室。推開門，卻見沈吉敏正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得頗為專注。
林筱鳴眉頭一皺，有些不悅，但沈吉敏身份特殊，他也不好直接發(fā)作，只能沉聲道：“沈會長，看到的東西，別到處亂傳。”
沈吉敏抬起頭，臉上掛著那種慣有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儒雅笑容，揚了揚手中的文件：“林秘，這篇東西寫得有點意思啊。怎么，市里真打算在職業(yè)技能培訓(xùn)這塊下大力氣了？這可是個利好消息啊！”
林筱鳴心頭一凜，定睛一看，沈吉敏拿著的，赫然是陸搖那份被打回來的報告！他暗罵自己疏忽，早上從市長辦公室回來心緒不寧，隨手就把幾份文件壓在了桌面的玻璃板下，沒想到被這老狐貍一眼瞄到了關(guān)鍵內(nèi)容。
“什么培訓(xùn)！”林筱鳴立刻板起臉，語氣斬釘截鐵，“市里財政預(yù)算都緊張成什么樣了，哪有錢大規(guī)模搞企業(yè)培訓(xùn)！沈會長，這個方向你就別琢磨了，沒影的事！”他試圖將話題引開，“倒是聽說，接下來可能會在公務(wù)員福利待遇方面有點小調(diào)整，這方面，你們商會也要跟進(jìn)……”
沈吉敏是何等人物，林筱鳴那瞬間的緊張和生硬的否認(rèn)，反而讓他更加確信這篇文章的價值。他非但沒放下報告，反而又仔細(xì)看了幾眼，尤其是陸搖關(guān)于現(xiàn)狀分析和改善路徑的部分，眼中精光更盛：“林秘，你就別糊弄我了。這文章寫得……嘖嘖，筆鋒犀利，問題點得準(zhǔn)，建議也夠大膽，雖然有點理想化，但那股子精氣神，難得！”他話鋒一轉(zhuǎn)，帶著探究，“一科二科那幾個筆桿子，我熟，沒這文風(fēng)。這是……哪位新來的才俊？”
林筱鳴心里煩躁，知道瞞不過去，也不想為了這點事跟沈吉敏糾纏，沒好氣地道：“三科新來的副科長，陸搖。不過沈會長，我勸你一句，別去找他，最好離他遠(yuǎn)點。”
“哦？陸搖？”沈吉敏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閃爍，恍然大悟，原來是那小子！
他立刻想起了剛才在三科副科長辦公室看到的那個陌生面孔，氣質(zhì)沉穩(wěn)，眼神清澈，坐在原本屬于王偉的位置上。“原來是他寫的……”沈吉敏心中瞬間活絡(luò)起來。
“該說的我都說了。”林筱鳴不耐煩地?fù)]揮手，下了逐客令。
沈吉敏識趣地將報告放回桌面，臉上笑容不變：“明白，明白。林秘您忙。”他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腳步卻比來時快了幾分。他沒有直接離開政研樓，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向三科辦公室。
走廊里靜悄悄的。三科的門虛掩著。沈吉敏推開門，辦公室里空無一人，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他看了眼手表，才五點十分剛過。
“這么早就走了？”沈吉敏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屬于陸搖的、收拾得干凈利落的辦公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一科二科的人還在等著他“指點江山”，這個新來的陸搖，卻直接下班了？
“怪我沒邀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