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
這是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在在場所有人看來,都是如此。
無論是熟知黃歸龍的龍錚山的弟子,還是只是今日見識過黃歸龍行徑的義軍,都很清楚黃歸龍對自己兒子的袒護。
現在,楚寧殺了黃伏。
黃歸龍要殺他,哪里還需要為什么?
楚寧此舉,于他們看來多少有些刻意為之了。
但唯有那位名為嫦玄的婦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看向楚寧的目光從一開始的泛起神采,在此刻卻是已然露出了幾分欣賞之色。
黃歸龍面色猙獰:“楚寧!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你既要趕盡殺絕,就當有此番覺悟!”
“殺人者,人殺之!”
此刻的黃歸龍雙目完全充血,赤紅如魔。
狂暴的靈力奔涌,將他頭上的發簪折斷,一頭銀發隨即胡亂揚起,張牙舞爪。
整個中軍大帳,也在這股龐大的靈力所激起罡風下,晃晃悠悠,搖搖欲墜。
言罷這話,他猛然上前,手中寶刀揮出,裹挾著漫天刀意與了靈力攻向楚寧。
周遭眾人見狀,臉色街邊。
尤其是陸銜玉韓遂等人,幾乎就要下意識的上前救援。
他們雖然覺得楚寧此舉有些沖動,但卻也明白黃伏此人是實打實的死有余辜。
他們自然不愿意看楚寧遭遇不測。
只是這樣的念頭剛起,一旁卻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名為嫦玄的婦人以手中的銅杖重重的敲擊在了地面,一道赤色的靈力以銅杖落地處為中心,如漣漪一般層層蕩開。
靈力所過之處,一道赤色的屏障浮現,將眾人與楚寧二人隔絕。
此舉固然保護了眾人,不受二人大戰的余波沖擊,可同時也攔住了想要上前的呂琦夢等人。
“嫦玄長老!你做什么?黃歸龍可是九境強者,你讓楚寧單獨面對他,可是要出人命的!”沐荀紗第一時間大聲朝著婦人質問道。
“是啊,嫦長老,楚寧怎么說也為此番大戰立下了大功,他可不能有事!”榮通也緊接著附和道。
只是嫦玄對于二人的話,卻仿佛是充耳不聞,并無回應,只是抬頭看著前方。
眾人這才意識到,在之前黃家父子的發難中,這位輩分極高的絕翎峰長老,似乎是站在黃歸龍一邊的。
這么一想,倒也不足為奇。
畢竟因為楚寧的緣故,曹天被殺,杜向明出走,整個絕翎峰因此近乎是被斷了傳承,她對楚寧有所不滿,那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同樣意識到這一點的陸銜玉沒有再耗費時間與嫦玄做無謂的爭執,她冷冷的看了對方一眼,握住了背上的烈弓,赤色的甲胄涌現,覆蓋身軀,一對雙翼張開,她身形拔高,來到了大帳的上方,渾身靈力奔涌,拉弓如滿月。
一道由靈力與殺意交匯而成的利箭于那時浮現,狂暴的力量不斷在箭頭匯聚,以至于那處的光芒愈發耀眼,到最后已經到了無法直視的地步。
呂琦夢看著這一幕,眉頭緊皺,終于也不再有所顧忌,側頭看向嫦玄,語氣不善。
“嫦長老!”
“楚寧行事或許過于沖動,但黃伏這些年在山中所行之事,你我皆有目共睹,說他死有余辜,絕無半點夸大。”
“至于曹天杜向明之事,師尊想來也與你言說過,楚寧或有不妥之處,但二人行差踏錯,理應有如此下場,我與你一般,并不想看到曹天與杜向明二位師弟落到這般田地。”
“但大錯鑄成,他們該付出這樣的代價,否則就是對諸多不遠千里萬里來此馳援我們的義軍的不敬!你德高望重,想來應當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呂琦夢這番話,可謂條理清楚,將事情始末、楚寧出手的邏輯,都講得明白。
可聽聞這番話的老婦人,依然目不轉睛的看著大帳中心的二人,不給呂琦夢半點回應。
呂琦夢心頭焦急,她看著半空中已經將孽龍煞催動到極致的路線,以及那中心處,就要短兵相接的楚寧與黃歸龍二人。
她明白,一旦楚寧真有什么三長兩短。
陸銜玉恐怕會第一個與龍錚山拼命。
她修為八境,又手握孽龍煞這等大殺器,真實戰力已經能與一些九境大能抗衡。
并且以楚寧的威望,以及陸銜玉在沖華城累積的聲望,二人的離心離德,必定導致義軍聯盟的分裂。
所以,無論是出于公義,還是私交,她都不愿意看到楚寧有任何的意外。
想到這里,她也顧不得一些薛南夜的交代,再次望向的嫦玄,大聲言道:“嫦長老!師尊曾親自告訴我,一旦他有什么意外,楚寧就是下一任龍錚山的山主!”
“你此刻見死不救,甚至助紂為虐,是想斷了整個龍錚山的傳承嗎?”
這話一出,嫦玄尚未給出回應。
一旁的沐荀紗韓遂等人卻是臉色一變,神情錯愕的看向呂琦夢。
他們同樣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消息,雖然他們中,哪怕是之前對楚寧多有不滿的沐荀紗,在經歷這場在楚寧指揮下的大勝后,對楚寧也多了幾分佩服。
可佩服歸佩服,如此輕易的將山主之位傳給一個外人,怎么看都過于草率了些。
他們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那位師尊到底是出于怎樣的考量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而就在眾人滿心詫異于呂琦夢給出這個石破天驚的消息時,那位嫦玄亦轉過了頭,第一次看向眾人,她臉上的神情平靜,仿佛早已知曉這件事情。
“既然你知道他是未來的圣山山主,就應該明白他會面對多大的麻煩。”
“如果眼前這點事情,他都處理不好,又拿什么去坐上山主的寶座呢?”婦人用沙啞的聲音幽幽言道。
這簡單的兩句話,卻透露出了許多訊息。
就好像……
嫦玄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而眼前的一切,則像是一場她精心為未來山主準備的考驗。
……
轟!
伴隨著一聲悶響,黃歸龍手中的刀刃重重的落在楚寧的石刀之上。
那時,攻守之勢調轉,為了抵御這位九境武夫的含怒一擊,楚寧渾身的靈力被盡數運轉,雙手之上浮現出了一道道黑色的鱗甲——他主動開啟了魔化。
可即便如此,在巨大的力量下,他雙足所踏的地面,依然在一瞬間盡數崩碎,無數塵土揚起,他的身形也明顯向后彎曲,并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彎曲的幅度也在不斷加劇,甚至隱隱能聽到陣陣骨骼碎裂的聲響。
楚寧咬著牙,強忍著對方殺招帶來的巨大壓力,看向眼前滿臉兇厲的老人,低聲說道。
“殺人者,人殺之。”
“黃長老原來是懂得這個道理的。”
黃歸龍赤紅的雙目中,厲色洶涌:“你胡說!伏兒只是頑劣了些!他怎么可能干出那樣的……”
“黃長老!”楚寧卻陡然拉高了聲線,打斷了黃歸龍的話:“你比誰都清楚,我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你有沒有想過,若不這些年來,你的自欺欺人,或許黃伏不至于落到今日這般地步?!”
這番質問,讓黃歸龍的身軀一顫。
“就算……”
“就算伏兒有千般不對,也輪不到你……”他怒聲吼道,同時周身的靈力翻涌得更加厲害,匯聚于那刀身之上的力量驟然狂暴,將楚寧的身軀壓得更低了幾分。
“應該由誰來做?!”楚寧卻再次高聲質問道,同時目光死死的盯著黃歸龍赤紅的雙目:“難道黃長老,還能親自動手不成!?”
黃歸龍聞聲臉色再次驟變。
楚寧似乎從他這樣的神情變化中看出了些許端倪,語氣平和了幾分:“黃長老,你并非大奸大惡之輩。”
“執掌天勝峰這些年,也曾多次前往盤龍關馳援,更曾立下過赫赫戰功。”
“但父輩之蔭,可保子孫富貴太平,卻不可賒后輩之孽。”
“黃長老你理應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卻一再對他妥協,今日就算我不殺他,以他乖張的性子,遲早闖下彌天大禍,屆時,黃長老同樣容不下他!”
黃歸龍身軀的顫抖愈發厲害,就連落在石刀上的寶刀,力量似乎也泄去了幾分。
“難道……”
“難道就不能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嗎?”
“就算讓他戰死在蚩遼戰場上,也比……”
而就在他說著這些的時候,頭頂忽然傳來一道刺耳的破空之音。
一支猩紅色的光柱裹挾著無邊的殺意,從陸銜玉的烈弓中飛出。
在觸及到嫦玄張開的屏障的瞬間,那道屏障竟開出了一道口子,讓這柄飛箭可以毫無阻礙的爆射向黃歸龍。
身為九境強者的黃歸龍自然在第一時間感受到了頭頂傳來的危險氣息。
他仰頭看向那處,本能的抬起手中的刀,就要全力抵擋這威勢驚人的一箭。
但就在手中寶刀抬過胸口的剎那,老人的眼中卻閃過一瞬恍惚,然后,他抬起刀的手頓了頓。
而就是這一瞬的差池,那道光柱便已然及身,從他的胸口灌入,鮮血爆開的同時,光柱破開了他后背的血肉,從那處穿出,將黃歸龍的身軀釘死在了地面上。
大帳之中在那一瞬間陷入死寂。
眾人雖然都見過陸銜玉靠著那把孽龍煞在蚩遼戰場上,大殺四方的場面,但卻沒有想到這個才堪堪二十八歲的女子,竟然能以八境修為,一箭將一位成名已久的九境強者擊潰。
難道,這位陸姑娘還是位身負圣紋級道種的天才不成?
眾人的心底甚至泛起了這樣的猜測。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漂浮在半空中的陸銜玉卻在這時皺起了眉頭,她看著那被孽龍煞洞穿了身子,此刻鮮血橫流,只能靠著那道血色光柱支撐著身體的老人,心底閃過一絲一縷。
她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八境修為加上孽龍煞的加持,確實可以傷到,甚至殺死一位九境強者,在之前的蚩遼戰場上,她就做到過這一點。
但那時,是有黃歸龍掩護,以命相搏,分散了那位蚩遼高手的注意力,方才讓她得手。
而剛剛,那一擊在她看來最好的結果,也無非是讓黃歸龍退避。
她回想著方才發生的一切,對方在明顯能夠抵御這一箭的檔口,抬刀的手遲緩了些許,這才讓她得手。
只是,一位九境大能,真的會犯下這樣低級的錯誤嗎?
那怎們看,都更像是,對方在一心求死……
……
呼。
呼。
呼。
黃歸龍的呼吸沉重,猶如老舊的風箱。
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滴落在地面,形成了一灘觸目驚心的殷紅。
“黃長老這是何苦?”楚寧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老人艱難的抬起頭,透過被染成血色的眼簾,他看到了少年臉上的悲憫。
“何必假惺惺……”他這樣說道,聲音嘶啞。
“伏兒被我養成了這般模樣,老夫難辭其咎。”
“你既不愿給我們父子一個機會,難道還不準我們去地下一家團聚……”
“黃長老相信幽冥之地,真可令亡魂相聚,再續前緣?”楚寧平靜的反問道。
黃歸龍不語,只是冷冷的看著的楚寧,目光依舊帶著幾分怨毒,但卻多了些死寂。
他已經無心與楚寧爭辯。
對錯也好,是非也罷,在現在的黃歸龍看來,都不再重要。
“如果上天真有此德,我也得很遺憾的告訴黃長老,哪怕去了九泉之下,你的伏兒,也不可能與你們夫妻相聚。”
“他罪孽之深,恐需在那九幽煉獄,受萬年之苦,方可減一二……”楚寧再次說道,卻并沒有對將死的黃歸龍道出半點安慰之語。
黃歸龍近乎死寂的眼中,再次泛起怒火:“楚寧!千錯萬錯,伏兒已以命相抵,你還想如何……”
楚寧并不回應黃歸龍的咒罵,只是默默的伸出手,一抹煥發著濃郁生機的綠色光團自他掌心浮現。
“此物或可助黃長老修復傷勢,再覓生機。”他說道。
黃歸龍面露嗤笑:“收起你假惺惺的仁慈,我不殺你,是因為你對北境戰事還有些許用處。伏兒已死,我亦不存生志,更不會接受你的恩惠……”
“這不是恩惠。”
“而是給長老一個,為黃伏減輕罪孽的機會。”
“我說他萬死難辭其咎,其實已經給他留夠了顏面。”楚寧卻這般說道。
言罷這話,他伸手將那枚散發著生機的光團推之了黃歸龍的跟前,同時伸手一招,一份之前從未出現的卷宗被他放在了黃歸龍的腳下。
“黃長老九境強者,即使受了這樣的傷勢,想來也能再活上一兩個時辰,足夠你看完這份罄竹難書的卷宗了。”
說罷這話,楚寧轉身,頭也不回的朝著大帳外走去。
黃伏錯愕的看向少年離去的背影,想問什么,可還不待他開口,一陣秋風忽然從大帳外灌入,將地面上卷宗的扉頁卷起,浮于黃歸龍的眼前。
在看清那上面所寫的內容的剎那,黃歸龍的身軀一顫,他趕忙低下頭,看向那厚厚的卷宗,目光掃過其上一排排文字。
他眼眶驟然泛紅,臉上的神色近乎崩潰。
然后。
這個年過六旬的老人,就這么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開始嚎嚎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