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認得百渾吐炎?”
七月初三,初秋的北境已經有了些許寒意。
夜風拂過,吹得大帳前的繡有龍錚二字的戰旗獵獵作響。
大帳之中,楚寧看著跪在腳下瑟瑟發抖的男人,用已經熟練的蚩遼話問道。
男人低著頭,渾身衣衫破爛,露出的皮膚呈現一種與中原人士截然不同的古銅色,那是蚩遼人特有的膚色。
他顫抖著搖了搖頭,悶聲應道:“小的從未聽聞過這個名字……”
男人名叫羊斗,是蚩遼靈瞳部族之人,據說也算得上是那位蚩遼上屠的心腹,在軍中負責偵查大夏軍隊的動向。
“那這么說來,通過我們內斗時,未有出現人員死亡,從而推論出我們是在使詐的人,其實是那位名叫萬玄牙的家伙?”楚寧皺著眉頭又問道。
“自然,上屠大人接手大軍后,軍中所有大事幾乎都是由他決斷。”羊斗再次言道,腦袋埋得又更低了幾分,撐在地上的雙手緊緊握拳,提及那位萬玄牙,他的語氣中明顯多出了幾分異樣的味道,似是敬畏。
楚寧也明顯感覺到了對方語氣中的異樣,他眉頭一挑:“看樣子,在你們的心中,那個萬玄牙是個很了不起的家伙?”
“上屠這種級別的人物,哪里是小的們能夠評價,只是……”
“萬玄上屠與其他的上屠不同,他對我們這些地位低下的部族之人從未有過輕視,只要能在戰場上發揮作用,都會得到應有的獎賞與重要……”
聽到這話的楚寧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怪異:“那你覺得,以你對那位上屠的了解,他會在大軍潰敗之時,做出讓你們死戰不撤的命令嗎?”
羊斗對楚寧顯然是有些畏懼的,從進入營帳被問話開始,他那不斷顫抖的身軀中,就能看出些許端倪。
可即便如此,面對楚寧的這個問題,他依然選擇了沉默。
“看樣子萬玄牙于此之前確實很會收買人心,以至于即便把你們坑害到如此地步,你依然不愿談及他的一切。”
“可惜,你們的看不出來,你們的上屠早已不是你們的上屠了?!背帉τ谘蚨返某聊⒉粧鞈?,只是搖著頭,以一種感嘆似的語氣喃喃言道。
羊斗的身軀在那時一震,似乎從楚寧的語調中聽出了些什么,他豁然抬頭雙目赤紅的盯著楚寧,低聲問道:“你……你知道什么?”
楚寧卻搖了搖頭,無心與一個蚩遼俘虜解釋這一切,只是揮了揮手,站在大帳門口的兩位甲士便邁步上前伸手將渾身是血的羊斗拖了下去。
然后,他望著即使被拖拽著離去時,依然不斷朝著自己大聲質問的羊斗,心頭莫名泛起一股愁緒,低頭嘆了口氣。
……
距離那場讓蚩遼人敗退的大戰已經過去了七天時間。
這七天里發生的一切都按照著楚寧的謀劃在步步推進。
他帶著大軍很好的拖延了蚩遼人撤退的步伐,而呂琦夢也帶著五千精兵,成功在蚩遼人抵達前,攻陷了北水鎮,配合著蚩遼人身后楚寧的大軍,兩面合圍,將蚩遼人趕去了龍渠城。
而當蚩遼人提著一口氣,幻想著抵達龍渠城后,靠著堅固的城防與其中儲備的豐厚軍需,與追殺了他們一路的蚩遼人搏命一戰。
可來到龍渠城后,看到的卻是死傷慘重的城中守軍,已經幾乎被燒毀殆盡的糧草。
那時,已經亡命逃竄了近三天三夜的蚩遼人,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上都徹底陷入了崩潰。
在追擊途中,楚寧特意讓一批精銳做足了修整,在這時殺出,不僅斬獲了大量蚩遼賊軍的人頭,還逼著本就混亂的蚩遼大軍繼續北逃。
而這一次,徹底沒了指望的蚩遼人軍陣的秩序徹底失控,不斷有小支隊伍脫離大部隊,而被楚寧手下的大軍擊殺。
到最后,那位蚩遼的上屠,甚至以誘騙的手段言說已經將近來敗局告知王庭,王庭的援軍以及糧草皆已在趕來的路上,以此讓包括羊斗在內的五千人原地留守,只要撐住一日,便可等來援軍與糧草。
信以為真的羊斗等人拼死作戰,足足拖延了楚寧大軍五日時間。
雖然這其中有楚寧覺得勝局已定,且那時雙方鏖戰的地點已經接近盤龍關,即使破城,繼續追擊也已經無法再對蚩遼人造成更多實質性的打擊,反倒白白消耗義軍有生力量,所以選擇了傷亡最小的圍而不攻,只是以小輟人員不斷騷擾的戰術的原因在。
但那時已經數日未有進食,且大都渾身帶傷的五千人,能撐過足足五日時間,也是相當了不起的事情。
可他們終究沒有等到萬玄牙承諾中的援軍,只等來了退回盤龍關后,萬玄牙一眾就堅守不出的消息。
心灰意懶,加上饑寒交迫,又在被大夏的軍隊發起的攻勢下,斬殺半數守軍后,終于是城門失陷,羊斗等人被當場生擒。
而這些日子,楚寧也抽出了相當多的時間審問這些蚩遼人,他迫切想要從這些蚩遼人的嘴里得到一些關于百渾吐炎存在過的痕跡。
這一切,給楚寧帶來的震撼著實太過的強烈了一些。
那不是殺死一個人。
而是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了一個人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這樣的手段,楚寧聞所未聞。
同樣,這樣的手段,也讓他感到一股難以言說的巨大恐懼。
對于包括他在內的,這世界上存在的大多數生靈而言,他們的壽命,相較于整個世界存在的尺度而言,本就短暫。
如果連存在痕跡都能被抹去的話,那生靈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么?
這讓楚寧生出一種巨大的無力感……
而自爺爺死后,楚寧所走出的每一步,其實都是在讓自己擺脫這種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無力感。
可就在他以為他已經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主宰自己命運的時候,卻讓他看到了這樣的場景,這讓他如何能夠接受。
這已經無關他與百渾吐炎在立場上的不同。
而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擔憂,與感同身受。
畢竟,如果施展那個手段的家伙,能夠如此輕易的抹去百渾吐炎存在的痕跡的話,那是不是也意味著,他也可以以同樣的手段抹去楚寧的痕跡。
甚至有可能,這樣的事情其實已經發生過無數次,只是楚寧無法察覺……
而除開這些,還有一點讓楚寧想不明白,為什么只有記得那日發生的一切。
想著這些,楚寧只覺腦袋有些發疼,眉頭也不由得緊緊皺起。
就在這時,營帳被人推開,一道背負血色烈弓的身影走入了大帳之中。
“陸姑娘?!背幙粗莵碚?,起身言道。
陸銜玉面色冷峻,以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站在距離楚寧頗遠處說道:“朱升朱瞻兄弟二人傳回了消息,我們此番大勝,殲滅了蚩遼八萬之眾,并且盡復云州失地的消息已經在北境傳開,民間歡欣鼓舞,不少城鎮鑼鼓齊鳴,百姓自發慶祝,可謂盛況空前。”
楚寧點了點頭,對此并不意外。
盤龍關破后,整個北境都籠罩在一片陰云之下,這場可以稱得上是史無前例的大勝,是北境百姓渴望已久的東西,如何歡欣鼓舞,都并不讓人意外。
“我交代的事情……”楚寧則問道。
“他們已經通過玉桂商會的人脈,將我們從抵抗蚩遼開始,從未收到任何朝廷援助的消息傳播開來,一些地界的百姓已經開始通過官府向朝廷施壓,但數量不算太多,氣候難成?!标戙曈窕貞馈?/p>
說到這里,她卻是頓了頓,又看向楚寧,神情復雜之余又帶著一絲擔憂:“或許……”
“要按照你的設想,那位皇女殿下和親之后,蚩遼再次撕毀與大夏朝廷的承諾,那時才能通過天下的悠悠之口,讓大夏朝廷徹底轉向?!?/p>
相比于身處龍錚山的其他人,出生褚州,并且在當地也算是有些根基的陸銜玉,顯然更容易接觸一些坊間的小道消息。
比如,某年某月,那位皇女曾一大早從楚寧的臥室中走出。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足足一夜,總不能是為了討論天下大勢吧?
更何況那日楚寧在第一次知道和親的人選正是陳曦凰后所表現出來的古怪,陸銜玉是歷歷在目的。
此番言論既是對局勢的分析,同時也是帶著自己小心思的試探。
“我明白?!钡岅戙曈袷氖拢幹皇堑狞c了點頭,然后就沒了下文,讓人很難從他這樣的表現中去猜透他的心思。
他是要接受這樣的現實,亦或者暗中計劃著一場史無前例的,破壞他自己所有謀劃的搶親?
陸銜玉并不確認是不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但此時此刻,她真的覺得,她從少年的沉默中讀到了一些到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重。
她的心終究還是軟了下來。
那時,她主動邁出一步,來到了楚寧的跟前,目光看向少年身前的案臺上,那里擺著許多手稿,里面記錄的并不是關于蚩遼的戰事,畢竟這一切如今已經暫時塵埃落定,楚寧在短時間里也確實并不需要再在這個問題上花費什么精力。
那些手稿上記錄的是他審問那些蚩遼人得來的供詞,所有的內容都直指一個在他們記憶里不曾存在的蚩遼上屠。
“所以……那些蚩遼人也不知道那個什么百渾吐炎?”陸銜玉的目光掃過那些手稿上的文字,出言問道。
她知道楚寧并不愿意提及關于陳曦凰的事情,所以將話題有意引到了另一個事情上。
楚寧聞言面露苦笑:“陸姑娘覺得我是得了癔癥?”
于此之前,楚寧已經將自己在血寂領域中的遭遇,完完整整的告訴了陸銜玉。
陸銜玉對此未置可否,只是讓楚寧盡可能的多詢問那些蚩遼俘虜,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
聽聞這話,陸銜玉有些惱怒的瞪了楚寧一眼:“你既然愿意將此事告訴我,便是信任我?!?/p>
“既然你信任我,又為何會覺得我會懷疑你?”
陸銜玉這話,倒是讓楚寧有些無地自容。
楚寧歉意言道:“我當然知道陸姑娘是值得信任的,只是此事過于光怪陸離,其實哪怕是我自己,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
“楚寧。”陸銜玉則在這時打斷了楚寧的話,楚寧抬頭看去,卻見對方正一臉嚴肅的望著他。
“我其實不太想說這些話的,免得讓你這家伙,又沾沾自喜,有恃無恐的欺負我。”
陸銜玉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幽怨,卻又無可奈何的繼續言道:“但在我的心里,你這樣的家伙,即便真的患了癔癥,也是能憑自己的意志分清現實與幻覺的?!?/p>
“所以,在我看來,當你已經無法分清其中的差別時,就意味著所謂的幻覺,可能就是真相?!?/p>
楚寧聞言一愣,卻是多少有些受寵若驚。
“陸姑娘可真是看得起我?!彼麚u頭苦笑著言道。
陸銜玉卻是又白了楚寧一眼:“你以為我想啊,可沒辦法,我的心底就是這么想的!”
楚寧自然聽出了她的話外之音,不免有些羞愧。
而陸銜玉似乎也知道因為陳曦凰之事,給楚寧帶來的巨大壓力,她也不忍心在這個節骨眼上為難楚寧,當下主動給楚寧挪出了臺階:“那下一步,你準備怎么繼續探查此事?”
楚寧聞言也沉吟了一會,轉頭看向大帳中的角落。
那里擺放著一個巨大的用黑布遮掩的事物。
“恐怕只能從那個東西入手了?!彼谀菚r沉聲說道。
陸銜玉微微皺眉有些不解。
而楚寧則在這時走到了那處,伸手扯開了其上的黑布,露出了其下掩蓋之物的真容。
竟是一塊一人高的石塊,其上棱角交錯,看上去只是一塊從山體上脫離的尋常山石。
但石塊之上,卻密布著一道道詭異的血色紋路,陸銜玉雖然看不懂那些紋路的意義,卻能隱隱感覺到其中蘊藏的深邃氣機。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殺死……不,抹去了百渾吐炎的石頭?”陸銜玉神色凝重的問道。
“嗯。”楚寧點了點頭。
“你準備如何著手?”陸銜玉又問道。
楚寧看著那塊怪石,于那時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言道:“恐怕得富貴險中求……”
“我想嘗試煉化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