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寧興城趕來的蚩遼大軍,能夠保持嘉運鎮(zhèn)大軍的水平,其實是可以對大夏軍隊造成不小的威脅的。
就算在楚寧的帶領(lǐng)下,大夏的軍隊最后能夠成功的防守住蚩遼大軍的攻勢,但依然免不了會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但現(xiàn)在,寧興城方向的蚩遼大軍,卻是以完全潰敗的方式出現(xiàn)在楚寧等人的面前,這不僅無法對楚寧等人造成任何威脅,甚至這樣的情緒還會蔓延開來,影響另一側(cè)還能勉強維持秩序的蚩遼軍隊,以及那些正面戰(zhàn)場上的蚩遼殘部。
戰(zhàn)場上。
恐懼如同瘟疫。
一旦滋生,就會蔓延。
這是楚寧在蕭桓老將軍行軍筆記的拓本上看到過的內(nèi)容。
他對此深信不疑。
“你家那位原來這么厲害?”一旁的呂琦夢也看清了那道位于半空中的身影,她瞪大了眼睛,喃喃說道。
“呂姑娘,你誤會了,我和……”楚寧皺了皺眉頭想要解釋。
“別誤會不誤會的了,蚩遼人已成潰敗之勢,快讓大軍合圍,我們今日一定要將整個蚩遼主力都消滅在這里!”呂琦夢卻一擺手,大聲說道。
“不可!”楚寧卻趕忙言道。
“什么意思?這不痛打落水狗?”呂琦夢皺起眉頭問道。
“合圍是要合圍,但得讓大軍在后方給蚩遼人開出一道口子,給他們一道逃生的機會。”楚寧言道。
“這是何意?此等機會千載難逢,蚩遼人殺我們那么多人,怎么還能放虎歸山?”戰(zhàn)場的局勢已經(jīng)完全倒向了大夏一方,壓力驟減,沐荀紗等人也圍攏了過來,聽聞楚寧這話,脾氣火爆的沐荀紗第一個發(fā)聲問道。
倒是呂琦夢在這時反應(yīng)了過來,她看向楚寧,似有所悟的言道:“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可是此理?”
楚寧點了點頭,笑著陳懇言道:“看樣子呂姑娘是讀過些兵書的?!?/p>
呂琦夢翻了白眼,覺得楚寧是在賣弄學(xué)問。
“什么勿遏勿迫,你們能說點我能聽懂的話嗎?”一旁的沐荀紗卻有些傻眼,瞪大了眼睛問道。
同樣趕來的奎宣文,則解釋道:“這話的意思是對于撤退的軍隊不要阻攔,包圍敵人時要留有缺口,對于陷入絕境的敵人不要過分逼迫?!?/p>
“目的是為了讓敵人能看到逃命的希望,這樣就不會因為絕望而爆發(fā)出與我們死戰(zhàn)的意志。”
沐荀紗眨了眨眼睛,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她雖然性子魯莽,但卻不會剛愎自用,聽聞這番解釋,倒也認可了這番話。
“好!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沐荀紗這般說道,當下就帶著榮通等人前往前線,開始布置起圍剿蚩遼大軍的陣型。
……
“混賬!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我讓他們撤兵回援,是為了絞殺這群夏人,他們倒好,不僅引來了其余兩地的夏人軍隊,自己還亂成了一鍋粥!”
“這些家伙,當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陳圭看著身前因為暴怒,而不斷高聲咒罵的男子,眉頭不由得皺了皺。
她總覺得今日的上屠與以往有些不一樣。
在她的記憶里,萬玄牙是個沉著冷靜,榮辱不驚的人。
他并非全能,更不是全知。
在她跟隨他的這些歲月里,萬玄牙也犯過錯,但他總是能很快的調(diào)整過來,解決問題,將麻煩造成的損失減到最少。
這是相當了不起的本事,也是萬玄牙身上最讓陳圭佩服的一點。
但今天的萬玄牙,卻表現(xiàn)得過于失態(tài)。
且不說他調(diào)回兩地蚩遼大軍的命令本就失策,如果是為了殺死楚寧,倒也說得過去。
可偏偏,他又忌憚楚寧身處的中軍,只敢派出幾隊精銳突襲,挫敗之后,就寄希望于兩地大軍能夠以人數(shù)以及戰(zhàn)力優(yōu)勢扭轉(zhuǎn)戰(zhàn)局。
這顯然是天方夜譚,兩地大軍倉促撤離,夏人的軍隊主將只要不是傻子,一定會不斷追擊,屆時蚩遼大軍必然軍心渙散。
只要夏人能頂過前幾輪攻勢,撐到兩地的夏人大軍趕來,整個蚩遼軍隊一定會出現(xiàn)潰敗。
這些都是可以預(yù)料的事情,她能看明白,沒道理以往素來冷靜機敏的萬玄牙看不明白。
或許是因為這場大戰(zhàn),對于蚩遼的損失過大,上屠一時無法接受吧。
陳圭這樣想著,終于還是上前一步言道:“大人,敗局已定,此刻不是懊惱的時機,應(yīng)當想辦法命三軍后撤,盡可能的保存實力?!?/p>
“撤退?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上屠之位,你知道王庭有多少人在盯著我嗎?”
“織夢府出生,卻身居如此高位,又有多少對我心存不滿?”
“此戰(zhàn)若是輸了,從此我就是萬劫不復(fù)!”萬玄牙在那時猛然回頭看向陳圭,厲聲問道。
說這話時,他完全了陳圭記憶中那溫文爾雅的模樣,反倒雙目赤紅,狀若野獸。
陳圭不免愣了愣:“大人,臨行前國師曾特意告誡過,勝負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放屁!他收我入門,不過是想要用我的身份團結(jié)注入織夢府、血寂等弱勢部族的族人,你以為他真的把我當做弟子嗎?那些話,都是場面話罷了!”
“這一戰(zhàn),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輸!”萬玄牙這樣說著,身子劇烈的抖動,同時雙目赤紅的看向戰(zhàn)場的前方,大聲喝道:“給我上!不許退!”
“誰敢臨陣脫逃,我第一個砍了他!”
說罷這話,迎面正好撞見一位從夏人包圍圈中拼死殺出的蚩遼士卒。
本就怒火中燒的萬玄牙沒有多想,手起刀落,當下就將那位蚩遼士卒斬首。
鮮血頓時迸濺開來,浸透了萬玄牙的衣衫。
他渾身染血,狀若瘋魔,四周好不容易退下來的士卒們看著他這幅模樣,都嚇得呆立在了原地。
萬玄牙則在這時舉起了手中的刀刃,怒目看向眾人,低吼道:“給我回去!殺了那些夏人!”
“誰敢再退,我便形同此人!”
死亡永遠是最有效、最直接、也最立竿見影的手段。
那些萌生退意的蚩遼士卒,見有先例在前,又看萬玄牙一副已經(jīng)殺紅了眼的模樣,也明白退無可退,就算心頭有百般不愿,卻不能不在那時,又轉(zhuǎn)身沖向那個已經(jīng)成為他們夢魘的戰(zhàn)場。
只見剛剛走出幾步,身后卻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方才狀若瘋魔的萬玄牙腦袋一歪,栽倒向了地面,而他的身后,那位被他引以為左膀右臂的女子正舉著右手,做手刀狀,其上靈力涌動,尚未散去,顯然,萬玄牙的倒地正是她的出手所致。
眾士卒在那時面面相覷,弄不明白陳圭此舉何意。
卻聽陳圭寒聲說道:“事不可為,立即下令三軍相互掩護,向后撤出百里!”
“百里?”一位在軍中還算擔任要職的將領(lǐng)聞言臉色一變,神情驚駭:“我們大量的軍資都存放在狐首丘上的拱衛(wèi)大營中,撤出百里,豈不是意味著要將這些拱手送人?”
蚩遼本就貧瘠,這些年連年征戰(zhàn),對蚩遼內(nèi)部消耗極大,如今出征的軍需,很大程度上都是靠著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以及對占領(lǐng)的幽莽二州近乎無休止的掠奪而得來。
只是竭澤而漁終究不是長遠之計,如此數(shù)量龐大的軍資被夏人奪去,此消彼長之下不說會徹底扭轉(zhuǎn)整個戰(zhàn)局,但一定會讓蚩遼南下的腳步放緩,這樣的重大挫敗對于蚩遼而言是很難接受的。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夏人大軍已成虎狼之勢,再打下去,不僅保不住軍需,我們的傷亡也會劇增,越是這時,越要懂得壯士斷腕!將軍只管下令,日后王庭若有懲戒,陳圭一人擔之!”陳圭卻在這時展現(xiàn)出了尋常人難以企及的決斷力。
聽聞這話,那將領(lǐng)微做猶豫,旋即也心頭一橫,下定了決心,朝著陳圭點了點頭。
年過七旬老將沉聲說道:“姑娘能有如此擔當,老朽佩服,日后王庭若有責罰,我當與姑娘一同擔之!”
“此事終究是后話,拓跋將軍還請速速下令?!标惞鐒t道。
名為拓跋宏的老人再次點頭,當下也不再猶豫,轉(zhuǎn)身走向軍陣前方,開始指揮大軍以盡可能少的傷亡朝著后方撤退。
拓跋宏是最早一批與夏人作戰(zhàn)的將領(lǐng),雖然沒有什么顯赫的戰(zhàn)功,但經(jīng)驗豐富,由他出面,蚩遼各軍陣中的混亂明顯緩和了不少。
陳圭見狀也長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放下了不少,她也終于有了閑暇又一次低頭看向地上那位被她打暈過去的上屠大人。
她端詳著對方的容貌,與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并無二致。
可不知為什么,她卻看越覺陌生。
就好像,他似乎不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