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冬梅利落地掛斷了大哥大,隨手揣回帆布包里。
那干脆勁兒,看得鄭湘文一愣一愣的。
“媽,這就……這就定好了?”
“不然呢?留著過年?”謝冬梅斜了她一眼,“施工隊明天一早就進場,你這兩天就趕緊琢磨琢磨,上哪兒找更多客戶去。鋪子開起來,總不能等著客戶自個兒長腳跑上門吧?”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媽,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跑!”
“去忙吧。”謝冬梅擺擺手,看著鄭湘文騎上自行車,風風火火地走了。
她才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又踱回了那家房屋中介的小門臉。
那姓吳的中介正翹著二郎腿喝茶呢,看見謝冬梅又推門進來,“哎喲!大姐!您怎么又回來了?是不是落下什么東西了?”
謝冬梅也不跟他廢話,直接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小吳,跟你打聽個事兒。”
“您說,您說!只要是我知道的,保證知無不言!”吳中介搓著手,態度殷勤得不行。
謝冬梅指了指外面街角的方向:“剛才我租的那間鋪子,房東賣不賣?”
“賣?”吳中介愣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大姐,您這剛租下來,怎么又要買了?”
謝冬梅眼皮都沒抬一下:“你就告訴我,賣不賣。”
吳中介被她這氣場壓得一縮脖子,趕緊道:“這個……我還真得去問問房東。那房東人常年不在本地,這鋪子也是托我代管的……”
“那就去問。不止那一間,它左邊和右邊那兩間你也一并給我問了。問問他們什么價肯出手。”
吳中介一聽,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我的乖乖!這哪是普通大姐啊!
這分明是位不出聲的財神爺啊!
租鋪子那么爽快,現在連買都要一次買三間!
“得嘞!您就瞧好吧!”吳中介仿佛看到了大把的傭金在向他招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本就往外跑,“您在這兒稍坐片刻,喝口茶,我這就去聯系!保證給您問出個底價來!”
看著他那屁顛屁顛的背影,謝冬梅也仿佛錢在與她招手。
這片剛開發的新街區,在別人眼里還是個偏僻疙瘩,可再過些年,這里就是寸土寸金的商業中心。
現在不占著,更待何時?
等三份購房合同的手續全部辦完,天色已經擦黑了。
謝冬梅捏著那幾串沉甸甸的鑰匙,心里一陣踏實。
這輩子,她得把每一步都走穩了。
謝冬梅見時間還早便想去看看醫館的情況。
遠遠地,謝冬梅就看見街對面的‘濟世堂’門口還亮著燈,居然還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排隊,估計是想趕在末班車領幾個免費雞蛋。
謝冬梅收回目光走進了自家的醫館。
醫館每個人都在有條不紊地干著自己的活。
謝冬梅心里多了幾分慰藉。
她穿過后院,走到平日里教習針灸的偏廳。
鄭明禮和沈青川兩個人,還保持著下午她離開時的姿勢,一左一右地守在那尊半人高的針灸假人旁邊。
兩個人頭挨著頭,手里捏著銀針,眉頭緊鎖,嘴里念念有詞。
“不對,明禮哥,你看‘中脘’這一針,謝姨的手法里有個極細微的下沉動作,氣感才能透到后背去……”
“我試試!你看著我的手腕……是這樣嗎?不行,還是差了點意思!”
他們像是著了魔,完全沉浸在了‘神樞九針’的玄妙世界里,對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聞,連謝冬梅走到了他們身后都沒有察覺。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屋里光線不足,李小燕不知什么時候悄悄地點上了一盞煤油燈,又給他們倆一人倒了一杯熱茶,放在手邊。
看著燈火下兩個年輕人專注而執著的側臉,謝冬梅那顆被種種破事磨得有些堅硬的心,忽然就軟了一下。
這塊招牌,或許,真的有人能扛起來。
正當謝冬梅心里泛起一絲暖意,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忙活了一天,晚飯還沒著落呢。
她琢磨著去食堂看看還有沒有剩下的飯菜,剛一轉身,一個身影就提著個網兜從醫館門口探了進來。
王芳她一看見謝冬梅,腳步立馬頓住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局促:“謝姨……”
話音剛落,她的眼神卻已經不受控制地飄過了謝冬梅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偏廳里那個專注的身影上。
鄭明禮正從李小燕手里接過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側著頭,似乎在聽李小燕小聲說著什么,嘴角還帶著一絲憨厚的笑。
謝冬梅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她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算是回應了王芳的招呼。
然后,她忽然揚高了聲音,對著偏廳里喊了一嗓子。
“鄭明禮!”
鄭明禮正要喝茶的手一哆嗦,滾燙的茶水險些灑出來。
他瞬間挺直了背,猛地回頭,臉上寫滿了驚慌。
“媽?!”他結結巴巴地開口,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又做錯了什么,“我……我這針法是不是又沒練對?您別生氣,我再……”
話沒說完,他的目光總算聚焦到了門口,看清了站在謝冬梅身后的王芳。
鄭明禮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驚慌褪去,換上的是一種混雜著驚喜和懊惱的窘迫。
他看看門口的王芳,又看看手里李小燕剛遞過來的熱茶,腦子像是一團漿糊。
他下意識地把那杯茶塞回了李小燕手里,力道大得讓杯子里的水都晃了出來。
“小燕,謝了。”
他胡亂說了一句,也顧不上看李小燕的反應,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了門口。
他站在王芳面前,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此刻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只能一個勁兒地撓著后腦勺,臉漲得通紅。
“芳……芳芳,你咋來了?”他嘿嘿地傻笑著,“哎呀!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練針,我……我給忘了,今兒……今兒說好了……”
看著自家兒子這副榆木疙瘩見了心上人的蠢樣,謝冬梅在心里無聲地嘆了口氣。
上輩子,她看不上王芳,覺得養豬的身份也上不得臺面。
可如今再看,王芳這姑娘眼里只有明禮,那份真摯和死心塌地,是裝不出來的。
這榆木疙瘩,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