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張了張嘴,想辯解,卻被何雨柱抬手止住。
“老馬,你的技術問題,我肯定解答!我不可能藏私!不過,送禮這事兒,咱真不能開這個頭。正好!你來得太是時候了!”
“我剛才在宋老辦公室,定了件大事。”何雨柱說,“部里要辦《技術簡報》,專門刊登各廠所的技術難題和解決方案。以后有什么問題,不用大老遠跑來,寫信來就行!”
老馬先是一愣,像是沒聽懂。
等他慢慢琢磨過味兒來,那雙大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何工……您、您是說……”他一把抓住何雨柱的自行車把,
“以后咱們所里遇到難題,不用等部里派專家,不用求爺爺告奶奶找關系,只要……只要往四九城寄封信?”
“對!”何雨柱重重點頭,“八分錢郵票,我親自回信解答。不光是我,全國的技術員都能在通訊上交流!”
老馬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這個在西北戈壁灘上啃了二十年干饃的漢子,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猛地松開自行車把,雙手在褲子上使勁蹭了蹭。
“何工!”他突然挺直腰板,朝何雨柱深深鞠了一躬,“我替所里三百號弟兄……謝謝您!”
這一躬鞠得實實在在,把何雨柱嚇了一跳。
他趕緊扶住老馬:“使不得!馬工,這可不行!”
老馬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顫:
“您不知道啊何工!去年所里炭疽疫苗生產線出故障,等專家趕到蘭州,整整耽誤了七天!七天生生看著菌種一批批報廢,大伙兒急得在車間里掉眼淚啊!”
他越說越激動,手掌在空中比劃:“現在好了!有您這句話,往后……往后……”
這個西北漢子突然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拍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何雨柱默默看著,心里又酸又熱。
他這才明白,自己以為理所當然的技術共享,在這些偏遠地區的科研人員眼里,竟是如此珍貴。
“馬工,”他輕聲說,“回去告訴所里同志,從下個月起,訂《技術簡報》。我何雨柱在這里保證——但凡我知道的,一字不留!”
老馬重重點頭,嘴唇哆嗦著,最后只擠出一句:“好!好!我這就回去……這就回去告訴他們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他轉身就跑,跑出幾步又折回來,把那包黨參,硬塞進何雨柱車筐里:
“這個您必須收下!不是送禮!是……是喜糖!對,就是喜糖!”
何雨柱看著車筐里那包“喜糖”。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這個老馬啊……”他低聲自語。
推著車剛走出幾步,何雨柱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一個念頭想起:
“后世啊……這《技術簡報》的性質,怕是要變嘍。”
“好好的技術交流平臺,慢慢就變成某些人評職稱、晉工程師的敲門磚了。
為了那幾篇能登在上面的論文,還催生出一批代寫代發的營生。技術交流的本心?怕是早被功利心擠到犄角旮旯去了。”
想到這里,何雨柱不由得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不管后世如何,至少現在,在這個熱火朝天、大家伙兒一門心思搞建設、鉆技術的年代,
這《簡報》就是實實在在的及時雨,是能救急、能促產、能避免像老馬他們那樣干著急掉眼淚的寶貝!”
何雨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
“有用就好!”他跨上自行車,車輪轉動,朝著南鑼鼓巷的方向駛去。
“現在,就讓它好好生根發芽,為咱們的廠子、咱們的國家,結出實實在在的果子來!”
何雨柱心中默念,婁曉娥還在家等著。
何雨柱推著自行車,穿過胡同。
看到幾個孩子還在路邊揮舞著“號外”報紙。
鞭炮的余味在晚風中飄散。
他心中惦記著婁曉娥,腳下生風,很快到了自家門前。
推門而入,只見婁曉娥正端出最后一碟菜,桌上已擺好了紅燒肉、清炒時蔬和一盆熱氣騰騰的饅頭。
“回來了?”婁曉娥轉身,臉上漾起溫柔的笑,解下圍裙,
“餓了吧?我估摸著你該到了,菜剛上桌。”
她穿著一件素色棉布衫,頭發松松挽起,雖無華服,卻因忙碌而雙頰微紅,更添幾分生動。
何雨柱深吸一口香氣,夸張地閉眼陶醉:
“嚯,這味兒!比咱友誼賓館的大灶還勾人。”
他洗了手坐下,夾起一塊紅燒肉入口,肉質酥爛、醬香濃郁,火候恰到好處。
他故意板起臉:“曉娥,我說你這廚藝,嘖嘖……你這個廚子比我這個廚子還要廚子啊!我在軋鋼廠掌勺那會兒,可沒這本事把家常菜做出國宴的魂兒來。”
婁曉娥美滋滋地嗔他一眼:“少貧嘴!快吃,涼了傷胃。”
她坐下,卻掩不住嘴角上揚,心里甜絲絲的。
飯桌上,兩人邊吃邊聊。
何雨柱講《技術簡報》的趣事,婁曉娥則說起白天去圖書館查資料的心得。
話題自然轉到寫書的事上,婁曉娥放下筷子:“柱子,你上次說寫那本給農村和大姐們的實用手冊,我越想越覺得好。
今天翻了些資料,里頭講節氣耕作、腌菜存糧的法子真接地氣,可缺了婦女關心的內容,像育娃常識、縫補技巧這些。”
她稍頓,語氣帶了點猶豫,“但我怕寫不好,畢竟我沒下過田……”
何雨柱給她夾了塊肉,鼓勵道:“怕啥?你有心,又細致。農村婦女的苦,你從曉娥記的賬本里就看得明白——柴米油鹽、生兒育女,哪樣不是學問?
咱們就寫她們用得上、看得懂的東西!”他拍拍胸脯,“有我呢,吃完飯我就給整出個提綱。”
飯后,婁曉娥收拾碗筷,何雨柱已到書桌前,攤開紙筆。
婁曉娥忙活家務。
才約莫一個來小時,何雨柱將幾頁寫滿的稿紙遞給她:“喏,大框架有了,你瞅瞅成不成?”
婁曉娥接過細看,頓時驚得睜大眼——紙上赫然列著清晰章節:
第一部分持家篇含育兒護理、衣物縫補、食品儲藏;第二部分生產篇含庭院種植、家禽飼養、副業手藝;
第三部分健康篇含常見病防治、衛生習慣;附錄還標注了節氣農諺速查。
“天爺!你……你這就弄好了?”婁曉娥驚呼,
“這框架比我想的周全十倍!柱子,你這腦子是咋長的?培訓講義一蹴而就,寫書也快得像變戲法!”
她抬頭,眸中滿是崇拜的光。
何雨柱嘿嘿一笑,學她之前語氣:
“少拍馬屁!這不就跟你做飯一樣,火候到了,菜自然香。”
話音未落,婁曉娥忽然上前一步,雙手環住他脖頸,在他臉頰上飛快印下一個吻。
婁曉娥眉眼彎彎如月,“這手冊,咱倆一起,準成!”
……
第二天,六點四十二分,準時起床。
洗漱,吃飯,提取物資。
直奔友誼賓館,剛剛推開臨時辦公室的門。
腳尖冷不丁撞上門廊里三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險些絆個踉蹌。
一抬眼,梁東和馬華倆人正杵在麻袋邊上,活像兩個看門的石獅子,臉上寫滿無措。
“師父您可算來了!”馬華撓著后腦勺,“各省廠所也太實在了……這慰問品送的,咱實驗室都快改副食店了!”
他拿腳尖捅了捅麻袋,里頭頓時響起一陣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梁東遞上個筆記本:“我都登記造冊了。搪瓷盆十六對,都帶獎字;毛巾三十二條;全國糧票七十八斤半……”
他頓了頓,強調道,“全是走軋鋼廠工會轉來的正規手續。”
何雨柱樂了,腳尖輕輕一踢麻袋,里頭的搪瓷盆頓時哐啷哐啷響成一片。
他彎腰撈起一對盆,白底紅花的盆底正中,那個鮮紅的獎字格外醒目。
他屈指在獎字上用力一彈,錚的一聲脆響在走廊里回蕩。
“喲嗬!”何雨柱挑眉,掂量著盆,
“這聲兒比咱廠去年發的還脆生!”他臉上帶著了然的笑意,
“還愣著干啥?梁工,技術組每人一對盆、兩條毛巾、五斤糧票!剩下的……”
他故意頓了頓,把盆往地上一撂,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全給我拉廠工會去!就說是各地兄弟單位贊助的技術革新鼓勵物資!
咱軋鋼廠的金點子獎正好缺獎品,這不就續上了?”
馬華眼睛一亮,梁東已經掏出鋼筆在本子上唰唰記起來,嘴里應著:“明白!”
何雨柱轉身回房,從桌上扯過一張友誼賓館的便簽紙,寫道:
各兄弟單位領導:
盆和毛巾都收到了,多得能用好幾年。大伙兒的心意我明白,但我這兒真不缺這些。
要是真想幫忙,不如把你們廠里遇到的技術難題、解決不了的麻煩,寫在信里寄給我。八分錢郵票,比請我吃一頓豬肉都管用!
——何雨柱即日
寫罷,他把信紙往梁東手里一塞:“寄信錢從組里經費出,多謄幾份,給這堆東西的原主都寄一份去!”
交代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緊事,下期《技術簡報》頭版底下,給我加條加粗聲明——凡寄土特產者,技術問題按序排隊解答;寄技術方案者,插隊優先!立字為據!
送走了梁東和馬華,開始上午的培訓,一切順利。
中午休息草草吃了飯,心中還有一件事讓他特別興奮。
制作pH電極!溶解氧電極的材料全部備齊,馬上就要到了關鍵時刻。
下午他到實操教室找到宋老,看似隨意地說了句:“宋老,沈工、孫工、王工,耽誤幾位一刻鐘?有個想法,想請各位老師幫著把把關。”
幾人跟著他進了小會議室。何雨柱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兩個簡筆造型——一個像拉長的水滴,一個像細長的探針。
“宋老,各位老師,我就是瞎琢磨啊。咱們現在搞發酵,判斷火候,靠的還是老經驗,頂多有個大概其的pH計和溶氧儀。”
他點了點那個水滴:“要是咱們能給每個發酵罐,都裝上一條超級舌頭,”
又指向那探針,“再加一個超敏鼻子——這舌頭能嘗出菌液里百萬分之一的酸堿變化,
這鼻子能聞出溶解氧最細微的波動……咱們那套何氏醒醅訣,各位老師覺得,還能不能再往前拱一拱?”
這話一出,屋里靜了一瞬。
“啪!”華北制藥的孫振聲一拍大腿,“百萬分之一?!何工,要真有這玩意兒,我那抗生素效價少說還能再往上躥三成!不,五成!”
上海廠的沈弘毅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喃喃自語:
“精度要到這個級別……玻璃電極的阻抗、參比液的穩定性、溫度補償……這、這簡直是……”
他這了半天,憋出一句,“何工,您這想法,有點嚇人啊!”
蓉都所的王鐵軍眉頭擰成了疙瘩,抱著胳膊:“何工,不是我給你潑冷水。想法是真好,革命性的好!可這路子……太險了。
這得闖過多大的技術難關?從特種玻璃熔煉到微電流信號放大,這里頭涉及多少學科?”
一時間,小會議室里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這個餅太香,也太大了,香得讓人不敢信,大得讓人不知從何下口。
就在氣氛微微凝滯時,一直沉默的宋老忽然嗤地笑了一聲。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宋老緩緩站起身,掃過眾人。
“險?路子當然險!老王,你告訴我,現在咱們哪個重點實驗室、哪個疫苗生產線用的精密電極,不是從外面花大價錢、看人臉色買回來的?”
他直起身,“就那種最簡單的玻璃pH電極,壞了都沒法修!為什么?因為里面的特種玻璃配方、參比液,人家一個字都不告訴你!
壞了,就只能當廢品扔了,再咬著牙去申請寶貴的外匯,求爺爺告奶奶地買新的!”
宋老越說越激動,“咱們現在,就像一屋子廚子,圍著口好鍋,可炒菜的鏟子是人家的,人家說不賣,咱們就得餓肚子!
柱子現在要做的,不是改良鏟子,是要給咱們這屋子人,自己打一把金鏟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何雨柱身上,“別說只是涉及幾個學科,就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只要有一線希望能把這金鏟子造出來,這個險,就值得冒!也必須冒!”
宋老這番話,吹散了王鐵軍帶來的疑慮,也讓孫振聲和沈弘毅的臉上重新燃起火焰。
就在這時,何雨柱不再賣關子,彎腰從那個半舊的帆布包里,取出了那本厚厚的手稿。
封面上,一行工整的毛筆字映入眼簾:
《玻璃電極制作原理、使用及簡易維護指南》
何雨柱將手稿輕輕放在會議桌正中,語氣平靜:
“實現路徑,大概的框架和細節……都在這本冊子里了。咱們一起努力,相關材料我已經準備齊全了。”
宋老第一個伸手,將手稿捧到面前。
他先是快速瀏覽目錄,隨即信手翻到中間一頁,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參數表和結構剖面圖。
他又連續翻了幾頁,越翻越快,眼神從好奇變為驚訝,又從驚訝變為震驚。
“啪!”
宋老猛地將手稿合上,聲音些許激動,
“好好好!”
“上海廠、華北制藥、蓉都所,你們三家是核心攻堅單位,全力配合何雨柱同志!誰那里掉了鏈子,我親自找他算賬!”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門口。
“都別愣著了!柱子,你帶上手稿,跟我去國家計量院實驗室!
老沈,你立刻給你們上海廠總工打電話,讓他帶著最好的電子工程師,坐最近一班火車來京!老王、老孫,你們倆負責協調清單上的特種原料,用部里的調令!”
“我這就去郵電局!”孫振聲抓起桌上的原料清單,扭頭就往外沖。
王鐵軍則一把拉住沈弘毅:“老沈,咱們得對對,你們廠里有沒有高純度的氧化鋯?我記得前年……”
何雨柱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紙重新包好那本手稿。
宋老安排好一切,回頭正看見何雨柱這鄭重的模樣:“怎么,怕把這金鏟子的圖紙弄皺了?”
何雨柱笑了笑:“宋老,這可是咱們未來十年,在微生物工業領域,能不能挺直腰桿子的脊梁骨。我可得要小心。”
……
幾個小時后,國家計量院一間被臨時征用的實驗室里。
空氣中彌漫著新舊混雜的氣味——新刷的綠漆墻裙、老木頭柜子里的樟腦丸,還有一股淡淡的、屬于精密儀器的金屬和機油味。
實驗臺上,那本手稿被攤開,幾位從各單位緊急抽調來的技術骨干正圍著它,時而激烈爭論,時而埋頭計算。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將是無數個與數據、失敗和細微難題搏斗的日夜。
實驗室的燈光亮了一整夜。
很快就碰了第一個難關。有金手指之稱的陳師傅,按手稿上的配方和流程熔煉出的特種玻璃,在拉制成超薄電極膜時,內部總是出現細微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氣泡。
“不行啊,何工,”老師傅舉著在強光下才能看到瑕疵的玻璃膜,眉頭緊鎖,
“這氣泡看著小,可對電極響應就是致命的。咱們的原料純度、熔煉溫度,都是按您冊子上來的,一步沒敢差。”
實驗室里的氣氛頓時有些沉悶。
孫振聲急得直搓手,連宋老都放下了電話,默默走了過來。
沈弘毅沒說話,他拿起那片有問題的玻璃膜,對著燈光仔細看了半晌,又翻開了那本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手稿。
他發現在一個不起眼的備注欄寫著,
“注:熔融玻璃液注入模具前,需置于專用容器內,于磁力攪拌器上,保持每分鐘60轉恒速,持續除氣30分鐘,方可有效消除微觀氣泡。”
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師傅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使勁拍著自己的腦門:
“哎喲喂!我這豬腦子!光盯著配方和火候了,把這靜置除氣的老黃歷給忘了!這書上……連這個都寫著吶?!這書是誰寫的啊。真是詳細,沒個十幾年經驗寫不出這書來。”
何雨柱笑了笑,“這書寫的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