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夢大澤的夜,并非純粹的黑暗。
濃稠如墨的霧氣纏繞著稀疏的星光,水面倒映著模糊的天光,形成一片混沌而壓抑的領域。
蛙鳴和不知名蟲豸的嘶叫交織,遠處偶爾傳來水獸低沉的咆哮,為這夜晚更添幾分兇險莫測的氣息。
韓力小隊藏身于一處被茂密水蕨類植物遮蔽的天然淺洞。
洞口僅高出渾濁的水面尺許,需時刻運轉輕身術方能不濕鞋履,洞內空間逼仄,五人盤膝而坐,幾乎呼吸可聞。
一枚嵌在巖壁縫隙中的月光石,散發著細微的光芒,映照著眾人臉上那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凝重。
“陳師兄他們攜帶俘虜和情報,沿我們規劃的隱秘路線撤離,現在應該遠離鬼哭礁核心區域了吧?”韓力率先開口,不過卻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與洞外的水聲融為一體。
“我們當下的處境,可謂深入虎穴,進退維谷,鬼哭礁據點經昨日一役,戒備必然森嚴,強攻無異于以卵擊石,然宗門任務未竟,背后關聯影煞與那惑心異寶,干系重大,不容退縮。”
此時張大山聞言,蒲扇般的大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咔咔咔的脆響,他悶聲道:“韓師兄,俺老張不怕死,可也不能帶著兄弟們往刀口上撞啊,總得有個章程吧?”
柳蕓指尖縈繞著一縷淡藍色的水靈之氣,正緩緩驅散著洞內因潮濕而滋生的淡淡霉味,這會她同樣輕聲道:“韓師兄,莫師弟你二人素來機敏,可有良策?”
說著,此時她還不忘將目光轉向角落中一直閉目調息的陸慕。
白日里,若非這位“莫七”師弟關鍵時刻以神妙的纏縛術限制匪首,他們定不可這般順利擒下敵酋。
隨著柳蕓嘴邊的一番話語出口,一直沉默擦拭長弓的姜為也微微地抬起了頭,銳利的目光落在了陸慕身上。
這會他雖未言語,但詢問之意亦是非常明顯。
陸慕聞聲,緩緩睜開雙眼,不過眼中卻是平靜無波,不見絲毫焦躁。
此時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繪有部分云夢大澤水域的皮質地圖。
這份材質特殊的地圖是他之前通過不同渠道零散收集拼湊而成的。
地圖上,鬼哭礁區域被重點標記,而在其東南方向約四十里處,有一個用極淡墨跡勾勒的的記號。
“韓師兄,諸位師兄師姐,”陸慕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說道:“強攻據點,確為下策,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在下平日喜涉獵雜學,尤好搜尋古籍軼聞,曾于某本殘破的《澤國游記》中,見有一段語焉不詳的記載,提及云夢大澤深處,有上古水府遺存,因陣法遮掩,入口縹緲難尋,其內或有暗道勾連地脈,通達澤中各處。”
說著,陸慕用他那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淡墨記號處輕輕一點。
繼而再道:“根據游記中零星描述的地貌特征與星位參照,我大致推斷,此區域可能存在一處入口,若我們能找到并進入,一則,可作絕佳藏身之所,避開翻江幫日益嚴密的外圍巡邏與那惑心螺對水獸的驅策;二則,古籍有云‘水府通幽’,或許能從中發現通往鬼哭礁內部的隱秘路徑,當即即便有出入,那至少也能居高臨下,窺得據點虛實。”
此言一出,洞內頓時一靜。
探索未知上古遺跡,風險不言而喻,殘陣、機關、未知妖獸等等,且每一樣都可能致命。
陸慕對于眾人的顧慮早有預料,于是繼續不疾不徐地分析起來,并將利弊攤出說道:
“當然,探索遺跡,風險自存,但相比強闖已知的龍潭虎穴,此路雖險,主動權卻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我們可先于外圍小心探查,確認入口狀況與大致風險,若入口穩固,風險可控,則入內一探;若入口已毀,或風險過高,我們即刻遠遁,再謀他法,亦不損分毫,此舉,進可攻,退可守,是為當前局勢下,值得一試的破局之選。”
此刻陸慕刻意隱去了隱藏機緣系統的確切提示,而是將其巧妙包裝成從古籍中獲得的“推測”,既解釋了信息來源,又保留了轉圜余地。
陸慕將宗門任務與自身機緣探索緊密結合,借團隊之力降低獨自探索的風險,這正是他“借勢而為,趨吉避兇”茍道智慧的體現。
姜為聽到陸慕這樣一說,當即眉頭微皺,率先提出關鍵問題,道:“坐標可靠性?古籍記載年代久遠,地貌變遷,如何確保準確?”
陸慕聽著,坦然應對,直接應道:“無法確保絕對準確,僅有五成把握,故而,需先行探查確認,即便尋不到,我們亦能借此摸清鬼哭礁東南方向四十里內的水域情況,為后續行動積累信息,并非徒勞。”
韓力聽到陸慕這樣一說,一時間目光灼灼,盯著陸慕身前那地圖上的模糊記號,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他深知陸慕的為人,絕非信口開河之人,更不會無故放矢,既然能拿在明面上說,那至少說明了可行性。
他知道,陸慕每每看似隨意的舉動,背后必有深意,此次提出探索水府,絕非一時興起,定是有所倚仗。
旋即他權衡再三,探索遺跡雖有風險,但比起硬撼鬼哭礁,確實多了一分希望和迂回的空間。
“莫師弟所言,有理有據。”韓力終于開口,聲音斬釘截鐵,道:“坐困于此非長久之計,盲目硬闖更是取死之道,探索水府,雖前途未卜,卻是一線生機,我意已決,明日拂曉,便出發前往此地探查,諸位務必謹記,此行以偵查為首要,一切行動,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絕不可貪功冒進,莫師弟,你對古籍有所了解,探查之時,你多費心。”
“是!謹遵師兄之命。”
眾人聞言齊聲低應,精神皆是一振。
有了明確的目標,總好過在此空耗。
陸慕同樣垂首應是,心中古井無波。
他提出此議,更深層的目的,是為自己創造一個能夠短暫擺脫隊伍視線和處理私密事務的環境。
一直維持“先天七層”的偽裝,對他發揮真實實力是一種制約。
不過在那可能存在的水府環境中,或許能找到機會,進一步煉化星露草與陰沉木,甚至嘗試沖擊那已有松動的先天八層巔峰瓶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