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當亨利侯爵發泄得有些累了,癱坐在那張高背椅上喘著粗氣時,那位一直低頭不語的書記官,才緩緩地從隊列中走出。
他腳步輕悄,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他先是揮手示意仆人們清理地上的碎片,待廳內恢復安靜后,才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令人冷靜的魔力:“侯爵大人息怒。為了一時的意氣之爭而大動干戈,不僅有損您的威嚴,更會讓我們陷入不義的境地。卡西歐伯爵雖老邁,但畢竟在領地內頗有聲望,若我們以不尊重皇室宗親直接開戰,難免落人口實,說我們皇室宗親欺凌弱小。”
亨利侯爵喘著粗氣,瞇起眼睛看向他:“那依你之見?難道我就要咽下這口氣,看著那小子在馬賽城耀武揚威?”
書記官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他緩步走到亨利侯爵身邊,壓低了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般低語道:“大人何必親自下場?何不借刀殺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今日那索恩,乃是沙皇帝國無敵公奧丁的心腹。眾所周知,無敵公一向桀驁不馴,從不把教廷放在眼里。而我們英格列帝國,卻是教廷最忠實的支持者。”
“大人,您想,若是我們將‘無敵公的心腹騎士長秘密到訪卡西歐領地’的消息,透露給英格列教廷的樞機主教……再稍稍‘修飾’一番,暗示卡西歐伯爵與無敵公私下有勾結,意圖顛覆帝國,甚至……信奉異端邪說?”
書記官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如刀,刻在亨利侯爵的心頭。
“教廷最恨的是什么?就是異端!一旦教廷派出‘異端審問官’介入,卡西歐伯爵百口莫辯。屆時,我們再以‘協助教廷凈化異端’為名,出兵馬賽城。這不僅是師出有名,更是為帝國除害,連皇室都不得不稱贊您的忠勇!”
亨利侯爵原本渾濁的眼睛,在聽完這番話后,驟然亮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書記官,胸膛不再劇烈起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興奮。
他仿佛看到了卡西歐伯爵跪地求饒,看到了那個叫華天佑的小子被教廷的火焰吞噬,看到了馬賽城那片富饒的土地,最終插上了他亨利家族的旗幟。
“借刀殺人……好一個借刀殺人!”
亨利侯爵緩緩站起身,臉上猙獰的怒容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勝券在握的陰毒笑意。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著書記官的胸口,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此計甚妙!簡直是天衣無縫!既除了心頭大患,又得了忠君愛國的美名……教廷那幫蠢貨,最喜歡的就是抓異端了。”
他猛地轉身,對著窗外的夜色,仿佛在宣判卡西歐一家的死刑:“立即備馬!我要親自去見樞機主教!我們要讓卡西歐,死無葬身之地!”
......
馬賽城的夜,沒有絲竹亂耳,沒有觥籌交錯,只有一豆如豆的燈火,在卡西歐伯爵府邸的偏廳內輕輕搖曳。
今夜的團聚簡樸得近乎寒酸,卻又溫暖得如同春陽化雪。
長桌上,不過幾樣家常菜肴:一盆熬得濃稠的洋蔥湯,幾塊剛出爐的黑麥面包,一大盤烤得恰到好處的香草羊排,還有一碟海尼拉親手做的蜂蜜甜點——那是華天佑兒時最愛的滋味。卡西歐伯爵摒退了所有仆從,只讓這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當然,還有一個“外人”。
阿爾伯特坐在下首,這位在極西之地享有赫赫威名的“七星”之一,此刻卻拘謹得像個第一次登門的學徒。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洋蔥湯,眼神時不時瞟向身旁的華天佑。
卡西歐伯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驚濤駭浪,臉上卻不動聲色。
‘七星之一的阿爾伯特,竟然在看天佑的臉色?這……這簡直是荒謬!’
在極西之地,七星是凌駕于王權之上的武道巔峰象征,是連國王都要禮讓三分的存在。可眼前這位阿爾伯特,眼神中充滿了對華天佑的敬畏與孺慕。
卡西歐伯爵內心震撼得無以復加。為了掩飾內心的波瀾,伯爵端起粗瓷碗,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阿爾伯特閣下,遠來是客,請隨意。若不嫌棄伯爵府邸簡陋,便當是自已家。”
阿爾伯特受寵若驚,連忙起身:“伯爵大人言重了!能被華先生當做家人,此刻一起同桌,是阿爾伯特的榮幸!”他看了一眼華天佑,見師父微微頷首,才敢重新坐下,動作間依舊帶著一絲面對強者的順從。
這番景象,在卡西歐伯爵看來,簡直是奇跡。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將這份震驚化為對華天佑更深的看重。
他不再把華天佑當成那個需要保護的外孫,而是當成了一根能撐起卡西歐家族未來的頂梁柱。
席間,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海尼拉溫柔的側臉。
她正細心地為華天佑切著羊排,仿佛要將這多年缺失的母愛,都融進這一塊塊肉里。
華天佑環視著這簡陋卻溫馨的一切,心中那顆漂泊多年的心終于找到了歸處。
這時,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刀叉,銀白色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外公,”華天佑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打破了這溫情的寧靜,“今天那亨利侯爵的事,能否詳細說說?”
卡西歐伯爵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外孫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亨利侯爵那副趾高氣昂、揚言要踏平馬賽城的丑陋嘴臉。那是他卡西歐家族幾十年來最大的危機,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座大山。
可此刻,面對華天佑的詢問,伯爵卻忽然覺得,那所謂的“危機”,在眼前這個年輕人面前,恐怕連塵埃都算不上。
“哼,那個跳梁小丑……”卡西歐伯爵剛想詳細描述亨利的威脅,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著華天佑,看著阿爾伯特,看著窗外那輪明月,忽然覺得此刻談那些污穢之事,簡直是玷污了這重逢的夜晚。
“算了,”卡西歐伯爵擺了擺手,臉上浮現出一抹釋然的笑意,他給自已倒了一杯廉價的果酒,一飲而盡,“天佑,既然你回來了,那些煩心事就不提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一家人終于團聚了。”
這是卡西歐伯爵內心最真實的寫照。
在他原本的計劃里,亨利侯爵是皇室旁支,擁有強大的軍事實力,卡西歐家族面對這等龐然大物,只有竭盡全力拼死抵抗的份。
但此刻,看著華天佑那從容不迫的氣度,看著阿爾伯特那恭敬的姿態,伯爵心中那些擔憂,竟被一種荒謬的自信所取代。
華天佑似乎看穿了外公的心思。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緩緩站起身。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銀白色的長衫上,勾勒出一道挺拔如劍的身影。
他沒有看伯爵,而是望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外公放心。若是那亨利伯爵不知死活,真的敢發起領地戰……”
華天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殺意:
“那我便親自去將他的人頭取來。”
話音落下,廳內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