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鋼鐵廠,一號會議室。
氣氛莊重而嚴肅。
長條形的會議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一排排印有“鞍鋼”字樣的搪瓷茶杯。
主管生產的副廠長趙興華,正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慷慨激昂地,向來自鳳凰軍工廠的劉顧問一行,以及鞍鋼廠長王長河等所有高層領導,做著“階段性調查成果”的匯報。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金絲眼鏡在燈光下一閃一閃。他的身后,是十幾張由他親自監督制作的、關于“鳳凰-1型”鋼材生產流程的圖表。每一張圖表都制作精美,數據詳實,邏輯清晰。
“……綜上所述,同志們,劉顧問,”趙興華用一根筆,指著屏幕上那張完美無瑕的工藝流程圖,語氣鏗鏘有力,充滿了自信,“經過我們生產部門與鳳凰廠專家組長達一周的、不眠不休的聯合排查,我們可以負責任地得出一個結論——我們鞍鋼在‘鳳凰-1型’鋼材的整個生產環節,從原料篩選、高爐冶煉,到軋制成型、熱處理,完全是嚴格按照、甚至是超越了軍工標準在執行!我們的流程,是無懈可擊的!我們的工人,是兢兢業業的!我們的技術,是經得起任何考驗的!”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全場,臉上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為自己工廠榮譽而感到自豪的表情。
會議室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鞍鋼的幾位領導,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而廠長王長河,更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壓在他心頭多日的巨石,仿佛終于落了地。
“那么,問題到底出在哪里呢?為什么鳳凰廠方面,會檢測出所謂的‘微裂紋’呢?”趙興華話鋒一轉,將矛頭巧妙地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探討學術問題般的、客觀而嚴謹的語氣說道:“我個人認為,我們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鳳凰廠方面所采用的‘聲學共振成像法’,其檢測標準,是否過于苛刻,甚至超出了目前國際上通用的冶金學標準?任何一種工業產品,都不可能做到絕對的、百分之百的完美。如果用檢測藝術品的標準,去要求一塊用于造船的鋼板,那么,任何鋼板,都可能被檢測出‘問題’。”
這番話,說得極其高明。
它巧妙地將問題的焦點,從“我們的鋼材出了怎樣的問題”,轉移到了“你們的檢測標準是不是太高了”這個技術性的、可以被無休止爭論的議題上。
這是一種最經典的、用于推卸責任的“攪混水”手法。
果然,此話一出,會議室里所有鞍鋼方的領導和技術人員,仿佛在溺水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們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帶著期待地轉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劉。
作為鳳凰軍工廠派來的“欽差大臣”,老劉此行代表的可是姜晨總師的意志。
現在,趙副廠長提出了一個看似非常“科學”、非常“合理”的質疑,球,被狠狠地踢到了鳳凰廠這邊。
在場的鞍鋼大多數人,內心深處,其實并不不是那么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們只希望聽到一個能讓他們擺脫責任、保住工廠榮譽的答案。
而趙興華的這番話,無疑是他們最希望聽到的。
如果問題真的出在鳳凰廠那“過于苛刻”的檢測標準上,那么,所有的責任,自然也就不再屬于他們鞍鋼了。
坐在會議桌角落里的老劉,聽到這里,那雙總是微微瞇著的眼睛,睜開了一絲縫隙。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什么絕世好茶,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對于眾人的目光,他并未回應,現在還不到時候。
“我的建議是,”趙興華看向老劉,態度誠懇得像一個正在向老師請教的小學生,“我們雙方,可以共同成立一個更高級別的技術鑒定委員會,邀請國內最頂尖的材料學專家,對這種新的檢測方法和標準,進行一次科學、公正的評估。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尚未被完全證實的新標準,就全盤否定我們功勛卓著的鋼鐵工業,否定我們幾萬名產業工人的辛勤付出!”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義正言辭。
他將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了一個既尊重科學,又敢于為自己工廠的榮譽和工人的利益而據理力爭的、有擔當的功臣形象。
會議室里,鞍鋼方面的領導和技術人員,紛紛點頭,表示贊同。他們覺得,趙廠長說得太對了。
王長河廠長更是激動地站起身,準備帶頭鼓掌。
老劉則緩緩地放下了茶杯,茶杯與桌面碰撞,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輕響。他看著臺上那個還在進行著最后表演的趙興華,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看了看時間,他知道,表演,該結束了。
就在王長河廠長剛剛舉起雙手,準備為趙興華的精彩發言而鼓掌的那一刻。
“砰——!”
會議室那兩扇厚重的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猛地撞開!
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紛紛愕然地回頭望去。
只見,十幾名身著深藍色制服、面容冷峻、眼神兇狠的陌生人,如同從天而降一般,以標準的戰術隊形,迅速地沖進了會議室,在瞬間就控制了所有的出入口。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氣勢逼人的中年男子。他沒有看會議室里的任何人,他的目光,如同一支利箭,瞬間就鎖定了還站在投影幕布前、臉上慷慨激昂的表情瞬間凝固的趙興華。
“趙興華!”
中年男子從懷中,掏出逮捕令,高高舉起,聲音如同寒霜,冰冷而威嚴。
“經查,犯罪嫌疑人趙興華,涉嫌出賣國家重要情報,蓄意進行工業破壞,危害國家安全!根據《龍國刑法》及相關規定,現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逮捕令”這三個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寂靜的會議室里炸響!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王長河廠長舉在半空中的雙手,僵在了那里,臉上的表情,從欣慰到錯愕。
而站在臺上的趙興華,他的大腦,則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了。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手中的那支激光筆,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不可能……”他失神地喃喃自語,身體開始劇烈地搖晃,“你們……你們搞錯了……我是被冤枉的!我……”
他想辯解,想呼喊,想告訴所有人,這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然而,他所有的表演天賦,所有的表演和狡猾,在國家暴力機器那冰冷而無情的鐵拳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就在他即將因為恐懼而下意識準備開口辯解的時候,一直靜靜地坐在角落里的老劉,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趙興華的面前,從一名特工的手中,接過了一副冰冷的手銬。
趙興華看著眼前這個幾天來一直對自己“畢恭畢敬”的、看起來像個普通退休干部的“劉顧問”,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但他畢竟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高級間諜,在最初的震驚過后,他迅速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對方現在只是逮捕,還沒有拿出最直接的證據。
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認,事情就還有轉圜的余地。
“同志,你們是不是搞錯了?”趙興華扶了扶自己的金絲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聽起來是無辜的,“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我是鞍鋼的副廠長,我為國家工作了二十年,你們不能這樣毫無根據地……”
“趙興華同志,別演了。”老劉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的表演很精彩,差一點,連我們都信了。但可惜,你的搭檔,沒有你這么好的運氣。”
老劉俯下身,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一字一頓地說道:“迪米特里·波波夫,代號‘黃鼠狼’,他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們了。而你的代號,叫做‘工程師’。”
聽到“黃鼠狼”和自己的代號,趙興華的心理防線瞬間就崩潰了!
如果說逮捕只是讓他感到了震驚和恐慌,那么,“黃鼠狼”和“工程師”這個只有他和迪米特里才知道的、負責與他單線聯系的行動特工的代號,從對方口中說出,則讓他感受到了徹骨的、源于靈魂深處的絕望!
他暴露了!
徹底地、完全地、無可挽回地暴露了!
他那張強作鎮定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汗水,如同溪流般,從他的額頭和鬢角涌出。
他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癱軟了下去,然后被身后的兩名特工及時架住。
“我……我交代……”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光彩,變得如同死灰般暗淡,“我全部都交代……求你們……給我一個……坦白從寬的機會……”
老劉看著他這副徹底崩潰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他這才拿起手銬,熟練地、咔噠一聲,拷住了他那只還在不停顫抖的手。
冰冷的金屬觸感,成了壓垮他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
趙興華被當場逮捕的消息,如同一場十二級的超級地震,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傳遍了整個鞍山鋼鐵廠。
數萬名職工,都陷入了巨大的震驚和困惑之中。
他們無法相信,那個平日里溫文爾雅、待人和善、被譽為“技術標兵”和“勞模典范”的趙副廠長,竟然會是一個出賣國家利益的、罪大惡極的間諜。
整個鞍鋼的領導班子,更是被徹底打蒙了。
王長河廠長在得知真相后,當場就因為血壓飆升而被送進了醫院。
他無法接受,自己最信任的、被他視為接班人的左膀右臂,竟然是一條潛伏在自己身邊十幾年的毒蛇。
而在鳳凰軍工廠,當潘老接到老劉從鞍山打來的、報告行動成功的保密電話時,這位堅強了一輩子的老人,在掛斷電話后,一個人在辦公室里,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感到一陣陣的后怕。
如果不是姜晨的堅持,如果不是他用那種匪夷所思的手段,揭示了鋼材內部的真相,那么,這顆被趙興華埋下的、最惡毒的定時炸彈,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轟然引爆。
到那個時候,沉沒的,將不僅僅是一艘“龍騰級”驅逐艦,而是整個國家走向深藍的希望!
他不敢想,也無法承受。
憤怒,如同巖漿般,在他的胸中翻涌。
他恨不得立刻飛到鞍山,親手掐死那個名叫趙興華的、披著人皮的魔鬼。
趙興華的落網,僅僅是一個開始。
以他為突破口,加上迪米特里的完整供述,這個網絡被徹底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當天下午,一份關于“焦土”計劃的緊急報告,連同迪米特里和趙興華的完整口供,被送往更高處。
一場代號為“清源”的專項行動,在當天夜里,就以雷霆萬鈞之勢全面展開。
沈陽的飛機制造廠,到滬上的江南造船廠,各個核心研究所……
一隊隊由龍國安全部門精干力量組成的特別行動小組,根據那份由迪米特里供出的名單,按圖索驥,展開了一場精準而高效的“定點清除”行動。
“工匠”、“水手”、“學者”……在一個個深夜,被從他們的辦公室或家中帶走。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沉默中進行。
沒有任何報道,卻比任何一場公開的戰役,都更加驚心動魄,也更加意義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