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
周志遠果然在人民劇院包了場，開始時間是夜里八點。
這天，蘇青青一家三口用完了晚飯，就一起坐在院子里數星星。
現在才六點，到人民劇院最多半小時車程，而且她答應了顧崢一起去，便安心等著。
李鳳蘭有些坐立不安，整理了一下新衣裳的衣角：“青青啊，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那天和大強一起過來的年輕人？咱們也不懂昆曲啊，能聽明白嗎？”
蘇青青失笑，安撫道：“媽，你別緊張，就是去給朋友捧個場，坐著聽就好。”
蘇武扶著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動著鍛煉，接過話頭：“對，你怕啥？咱要是不去，不是不給閨女長臉嗎？你就聽著，多給鼓鼓掌……”
話沒說完，蘇武突然“哎喲”一聲，身子歪了一下。
母女倆趕緊站起來，見蘇武像是閃了腰，李鳳蘭一邊去扶一邊數落：“哎呀，你可慢點，多大歲數了，還當自己十八歲小伙子呢？”
“疼疼疼，輕點輕點……”
七點整，一輛黑色的轎車準時停在了蘇宅門前。
顧崢換下了常見的白襯衫，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襯得身姿愈發挺拔，頗有一種世家少爺的矜貴氣度。
他正準備上前敲門，副駕駛的門卻忽然打開了，顧擎天竟然也走了下來。
顧崢很詫異：“爺爺？”
爺爺是榮譽老將，向來只有別人求見他的份，能和他一起來接人，顧崢已經很意外了，沒想到爺爺還親自下了車。
顧擎天輕輕拍了下他的后腦勺，“臭小子，追女孩子，咱們全家都要拿出誠意來，懂不懂？”
顧崢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笑，上前敲響了門。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蘇青青一眼就看到站在顧崢身邊的顧擎天，微微一愣，趕緊將門開到最大，“顧爺爺，您怎么親自來了？”
顧擎天呵呵一笑，態度極為和藹：“丫頭，別跟爺爺見外，你父母呢？快給爺爺介紹介紹。”
院子里，李鳳蘭正扶著蘇武往外走，一看到門口那位雖穿著便裝，卻不怒自威的老者，兩人立刻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李鳳蘭趕緊松開蘇武，有些手足無措地迎上來，雙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哎呀，顧老將軍，您看您怎么親自過來了，我們這……我們這真是……”
舊時代的人，多是聽著老一輩講述戰爭故事長大的，對軍人，骨子里就帶著一種由衷的敬重和愛戴。
尤其是顧擎天這種戰功赫赫，當年在這片土地上響當當的人物，此時見到本尊，簡直和見了故事里的英雄活生生走出來一樣，既激動又惶恐。
蘇武扶著拐，也加快腳步走過來，因為腰疼，動作有些別扭，“首長……您，您太客氣了！”
顧擎天見狀，“哎喲”一聲，主動上前一步，關切地扶住蘇武的胳膊：“蘇武同志，你這腰是？”
“好多了好多了，勞煩首長關懷，就是剛才不小心閃了一下，不礙事！”蘇武頓覺受寵若驚，聲音都因激動有些發抖。
“那就好，可得注意身體！”
顧擎天說著，便和顧崢一左一右，小心地將蘇武扶進車后座，又熱情地讓李鳳蘭也坐了進去。
關上車門，顧擎天對顧崢一笑，“行了，坐不下了，我們三個老的先走，你們兩個小年輕，腿腳利索，就散著步過去吧，慢慢走，不著急。”
說完，不等顧崢回應，老爺子自己拉開車門坐回了副駕，頭也不回地示意司機趕緊開車。
顧崢此時忽然覺得，爺爺好像是故意跟過來的？
可黑色轎車眨眼間就駛出巷子口，消失在了夜色中，這個時間點，公共汽車早已收了班，人力三輪車也零星的沒有幾輛，大多都載著客從他們面前匆匆駛過。
兩人對視一眼，只得沿著街道，慢慢朝著人民劇院走去。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內容是尋常的天氣、學業，顧崢似乎有些手足無措，雙手不知該插進口袋好，還是應該自然地擺動好。
兩人路過一片熱鬧的夜市，空氣里頓時彌漫起各種小吃的香氣，顧崢忽然停下腳步：“你等我一下。”
說完便快步朝一個冒著熱氣，用鐵皮桶改裝的烤爐走去，不一會兒，他竟捧著一個熱乎乎的烤地瓜回來，遞到了蘇青青面前。
蘇青青有些詫異的接過，“你怎么知道我愛吃這個？”
顧崢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怎么會不知道？他留意過她很多細小的習慣。
蘇青青很喜歡吃地瓜。
小時候，蘇武的腿還沒受傷，家里的小園年年都會種上一壟。
地瓜是長在土里的，秋收時用鋤頭小心地刨出來，或煮或烤，或切成片曬成地瓜干，都是她童年里難得的甜蜜。
她輕輕剝開焦香的外皮，咬了一口金黃的瓜瓤，一股暖流伴著濃郁的甜香瞬間溢滿了口腔。
“好甜。”她滿足地瞇了瞇眼。
和顧崢在一起時，總是這樣，踏實，安定，她自然地掰下大大的一半，將沒咬的那半遞給他：“你嘗嘗，真的很甜。”
顧崢接過，咬了一口，甜儒的果肉在嘴里化開時，他偷偷去看女孩的側臉，是啊，真甜。
很快，人民劇院那頗有氣勢的門頭出現在了眼前，匾額周圍繞著七彩小燈，正有規律地閃動著，周志遠站在門口左右張望，顯然是在等他們。
“青青，顧老弟，你們可算來了喲！”
蘇青青能看出他眉宇間如釋重負的輕松，便問了句：“周念卿呢？”
周志遠一邊引著他們往里走，一邊答道：“在后臺化妝啦，小心臺階哈。”
走進劇場，內部空間比想象中的更大，舞臺用紅色幕布遮擋著，連觀眾席也是清一色的暗紅色尼龍布，此時，所有人都到了，正聚在第一排聊著天。
顧擎天坐在最中間，與身旁的蘇武聊得熱絡，李鳳蘭有些拘謹地坐在蘇武旁邊，顧擎天身側預留了兩個座位，再往旁邊，就是趙大強一家。
趙大強眼尖，看到他們進來，揚起手招呼道：“妹子，阿崢，這兒呢！”
兩人并肩走過去，和蔡玉芬寒暄了幾句，蘇青青就準備坐去與顧擎天相隔的那個位置上。
顧擎天卻拍了拍身邊的座位，“丫頭，坐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