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瘋老道四仰八叉地躺在墻角,鼾聲如雷,一只腳搭在倒塌的半截神像上,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
“呼……嚕……好酒……再來一壇……”
王程早已起身,正在廟外空地上活動筋骨。
他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與周圍的山林呼吸同步。
林黛玉披著墨氅,安靜地坐在廟門臺階上看著他。
經過一夜修煉,她氣色明顯好了許多,眉眼間那股病弱之氣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瑩潤的微光。
“夫君這拳法……看似簡單,卻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她輕聲對身旁的蘇清婉道。
蘇清婉正在梳頭,聞言也望去,點頭道:“林姐夫確實深藏不露。昨日那般兇險,他都面不改色。”
正說著,墻角傳來窸窣聲響。
瘋老道翻了個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坐起身來。
他環顧四周,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嘴里嘟囔:“哎呀,睡過頭了……”
他晃晃悠悠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
走到廟門口,看了眼王程,又看看林黛玉,小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
“小丫頭,真不再考慮考慮?”
他湊到林黛玉面前,壓低聲音,“道吾宗的藏經閣,有三千六百部功法典籍;煉丹房每日開爐十二次;后山靈藥園里,千年靈草遍地都是……”
林黛玉微微一笑,福身行禮:“前輩厚愛,晚輩心領。只是此事,不必再提。”
“迂腐!迂腐啊!”
瘋老道氣得直跺腳,“你瞧瞧這天,多藍!這地,多闊!修真之人,就該翱翔九天,逍遙自在,何必困于兒女情長?”
“前輩所說的逍遙,未必是我的逍遙。”林黛玉輕聲道,“我心安處,便是逍遙。”
瘋老道被噎得說不出話,瞪了她半晌,忽然一甩袖子:“罷了罷了!老夫去也!你們愛去哪去哪,老夫不管了!”
說罷,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嗖”地沖天而起,眨眼間便消失在云端。
眾人仰頭望著,目瞪口呆。
“這就……走了?”王頭兒撓撓頭。
蘇清婉輕嘆:“前輩也是好心,只是林姐姐志不在此。”
林黛玉望著天際,眸中閃過一絲歉意,隨即又堅定下來。
她起身走到王程身邊,輕聲道:“夫君,我們是不是也該啟程了?”
王程收回望向天際的目光,點點頭:“收拾一下,準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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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重新踏上官道,向北而行。
少了瘋老道那震天的呼嚕聲和時不時的瘋言瘋語,隊伍反而顯得有些沉悶。
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斕,楓紅、杏黃、松翠交織,美不勝收。
林黛玉與蘇清婉同乘一車,兩人低聲交談著青巖城的風土人情。
“林姐姐到了青巖城,有何打算?”蘇清婉問。
“先安頓下來,看看情況。”
林黛玉柔聲道,“夫君說,此界與凡俗不同,需得謹慎行事。”
“那倒是。”
蘇清婉點頭,“青巖城雖是小城,但也有幾家修真世家,規矩頗多。不過姐姐和姐夫這般本事,定能立足。”
正說著,馬車忽然一頓。
外面傳來王頭兒警惕的聲音:“停!前方路況不對!”
林黛玉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前方官道突然收窄,兩側是陡峭的山坡,長滿了密不透風的古木。
這些樹木異常高大粗壯,樹干上纏繞著手臂粗的藤蔓,枝葉遮天蔽日,使得這一段道路格外昏暗。
更詭異的是,林中靜得出奇。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連風聲都似乎被隔絕了。
只有車輪碾過落葉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林子……太安靜了。”
王頭兒策馬來到王程車旁,低聲道,“前輩,要不繞路?”
王程掀開車簾,目光掃過兩側密林,眉頭微皺。
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銳得多,能察覺到林中潛伏著一股兇戾的氣息。
那氣息帶著淡淡的妖氣,雖然不強,但確實存在。
“繞路要多久?”他問。
“往東繞,得多走一天;往西……西邊是落神淵地界,更去不得。”王頭兒苦著臉。
王程略一沉吟:“繼續走。加快速度,盡快通過這段路。”
“是!”
車隊重新啟動,但速度明顯加快。
護衛們刀劍出鞘,警惕地環視四周,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馬車內,林黛玉也感覺到不對。
她如今已是煉氣一層修士,五感遠超常人,能隱約感知到林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夫君……”她看向王程。
“有妖物。”王程言簡意賅,“修為不高,但也不可大意。”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右側密林中爆發!
聲浪如實質般席卷而來,震得樹葉嘩嘩作響,幾匹馬受驚嘶鳴,人立而起。
“穩住!穩住車馬!”王頭兒厲聲大吼。
然而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林中沖出!
那是一只熊!
但不是普通的熊!
它足有一丈多高,渾身覆蓋著鋼針般的黑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光澤。
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赤紅如血,充斥著狂暴與兇戾。
口鼻中噴出白色的熱氣,帶著濃烈的腥臭味。
更可怕的是,它周身繚繞著一層淡淡的土黃色光暈——那是妖氣外放的表現!
“妖……妖獸!”
劉管事嚇得面無人色,癱坐在車轅上。
護衛們雖然久經戰陣,但何曾見過這等妖物?
一個個臉色發白,握刀的手都在顫抖。
“練氣三層……土甲熊。”
王程眼神一凝,認出了這妖獸的來歷。
土甲熊,以防御力強悍著稱,皮糙肉厚,尋常刀劍難傷。
更兼力大無窮,能生撕虎豹。
一只成年的土甲熊,便是練氣五層的修士對付起來也頗為棘手。
“吼!”
土甲熊人立而起,又是一聲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赤紅的眼睛掃過車隊,最后定格在幾輛裝載貨物的馬車上——妖獸對蘊含靈氣的物品有著本能的感應。
“保護小姐和貨物!”王頭兒硬著頭皮,率眾護衛擋在車隊前。
然而土甲熊根本無視他們,邁開沉重的步伐,直奔貨物馬車而來。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顫。
“放箭!放箭!”王頭兒嘶聲下令。
幾名護衛張弓搭箭,“嗖嗖”數聲,箭矢破空而去。
“叮叮當當!”
箭矢射在土甲熊身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大部分被那層土黃色光暈彈開,少數幾支勉強刺入皮毛,卻只入肉寸許,根本造不成實質性傷害。
“這……這怎么打?”護衛們傻眼了。
土甲熊被箭矢激怒,怒吼一聲,猛地加速沖來!
“散開!快散開!”王頭兒急吼。
然而已經晚了。
土甲熊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狠狠撞進了護衛隊列!
“砰!砰!啊——!”
兩名躲閃不及的護衛被撞得飛起,在空中噴出鮮血,重重摔在數丈外的樹干上,眼見是不活了。
“老趙!二狗!”王頭兒目眥欲裂。
土甲熊撞開護衛,直奔貨物馬車。
巨大的熊掌揚起,帶著呼嘯的風聲,拍向車轅!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連車帶馬都得變成碎片!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閃現在馬車前。
王程!
他不知何時已下車,此刻正站在土甲熊與馬車之間,身形挺拔,神色平靜得可怕。
“前輩小心!”王頭兒急呼。
土甲熊見有人攔路,更是暴怒,熊掌去勢不減,狠狠拍下!
掌風呼嘯,吹得王程衣袂獵獵作響。
馬車內,林黛玉死死捂住嘴,美眸圓睜,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蘇清婉也是臉色煞白,緊緊抓住車簾。
所有人都認為王程要躲——面對如此恐怖的妖獸,躲閃才是明智之舉。
然而,王程沒有躲。
他甚至連劍都沒有拔。
只是微微側身,左臂抬起,五指張開,迎向那比他腦袋還大的熊掌!
“找死!”
躲在云層上看戲的瘋老道差點叫出聲來。
他其實根本沒走遠,一直在高空跟著車隊。
此刻見王程竟要硬接土甲熊一掌,小眼睛瞪得溜圓。
“這小子瘋了!那可是土甲熊!一掌之力,便是練氣四層的體修也不敢硬接!他一個凡……”
話音未落,掌臂相接!
“砰——!!!”
沉悶如擂鼓的巨響在山林間炸開!
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爆發,卷起滿地落葉塵土,吹得周圍護衛站立不穩,連連后退。
所有人都預想中王程被拍飛的血腥場面并未出現。
相反,那只巨大的熊掌,竟被王程單臂穩穩架住了!
王程腳下的青石板路寸寸龜裂,凹陷下去半尺深,但他身形如山,紋絲不動!
玄色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緊繃,卻未見絲毫顫抖。
土甲熊赤紅的眼中閃過一抹人性化的錯愕。
它這一掌,便是碗口粗的鐵柱也能拍彎,怎么會被一個渺小的人類徒手擋住?
“吼!”它暴怒,另一只熊掌橫掃而來!
王程這次動了。
他架住熊掌的左臂猛地一擰,一股巧勁透出,竟將土甲熊龐大的身軀帶得微微一偏!
同時,他右手握拳,不閃不避,迎著橫掃而來的第二只熊掌,一拳轟出!
拳掌相撞!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不是王程的骨頭,是土甲熊的掌骨!
“嗷——!”
土甲熊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龐大的身軀踉蹌后退兩步,右掌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曲,顯然骨頭斷了!
所有人都驚呆了。
王頭兒張大嘴巴,忘了呼吸。
護衛們手中的刀劍“哐當”掉在地上。
蘇清婉捂著小嘴,美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林黛玉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眼中泛起淚光——是后怕,也是自豪。
云層上,瘋老道差點從酒葫蘆上掉下來。
“這……這怎么可能?!”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徒手硬撼土甲熊,還打斷了它的骨頭?這小子真是凡人?!”